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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,及睁眼,却是舱壁内的泥泞。

    虽说是同行,但宋清安这样的春丨宫画师他们实在难入他们的眼。不单如此,听闻这位宋画师曾借行钱为花魁赎身,负债累累,险些被人当街打死,此事在栎梁一度闹得沸沸扬扬,可见其人行事荒淫至极!

    她浑不在意,微微颔首,当行了一礼,走到角落,掀了袍,端端正正坐在废缆子堆上,布袋里拣了件干饼自顾啃起来。虽面色极差,举手投足却不见一丝颓色,与方才的廖画师形成鲜明对比。

    画师们谢过,目光直勾勾盯着她腰上银铃,目光阴晦,却转头同旁人冷声道:“苗地闭塞落后,连苗人也是愚昧,家产手艺传女不传男,让女子出来抛头露面,简直闻所未闻!若我家夫人和十几位男子同乘一船,还同食同住,在下定教她拿了休书下堂!”

    几人听到动静,往沈黛方向看去,眼前人墨发高束,端的是玉面少年郎,脸上却遍布菜色,清俊的双眼布满血丝,一身天青夹绉纱褶子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,面色比廖画师好不到哪去。脚步虚浮,一阵浪便能晃碎似的。

    “老子那世里遭瘟撞着这事来!张兄,这一路险山恶水就罢,那苗疆穷山恶水瘴气弥漫,毒虫猛兽遍布,若非流放贬官,谁不要命来这鸟地!”

    一个急浪打来,船身颠簸,欲将甲班击碎。沈黛整个身子摔倒在地,手中干饼落入混着朱砂的泥水,溅起触目惊心的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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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们低声耳语,目光不时往沈黛那边瞥去,不堪的词传入沈黛耳中。

    船另一头,头裹粗布的苗族船娘皮肤黝黑,一身蜡染靛蓝衣,耳上戴着银丝缠成的竹节乳钉耳环,她牵了缆绳走来,问方才是何动静。众人道无事发生,船娘笑了笑,说着生涩的官话:“官爷们,过了前面的峡口便是花靖城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惊声连连,纷纷艳羡不已,冯秉才摆了摆手:“只不过有幸听过王先生讲学,算不上什么亲传弟子。”

    宋清安,她的化名,她这几日后甚少出门,竟不知在外惹了这种名声,倒是疏忽了。

    冯秉才乃桂系画派嫡传弟子,栎梁城画师翘楚,他一开口,画师们声势骤然小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们端坐整理仪容,捋了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略带了嫌色,回过头各自聊天,只当未看见,也并未给她腾草席的意思。www.jinghua.me

    冯秉才冷笑道:“杨娥那女子老夫见过,身为女子官居从四品指挥使,追随王先生多年,北退剌惕,南镇楚军,军功赫赫,也称得上是女中豪杰。只可惜,到底是小女子,妄议朝政,不知天高地厚……”

    大晟栎梁城以西,猫儿江以南自古为楚地,坐三日官船入白芷滩,水道渐狭,两壁夹峙呈一线天,须换乘小舟。www.mingxian.me

    廖敏屡试不中,不是说朝堂秽污不识明珠,便说妇人阴诡挡了他的仕路。

    抬手间,布衣下露出一截纤细皓白的手腕,她垂了眼,默默将袖子拉下。

    “王知慎先生一代圣贤,却要遭如此大难,果然是三代之亡,由乎妇人矣呐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桐州学派几乎清一色女弟子,鼓动妇人抛头露面,入仕行商,这不是废了老祖宗的规矩嘛,简直伤风败俗!先皇受其蛊惑,允许女子为官,不出五年朝堂一派乌烟瘴气,蒙牝鸡司晨之祸。你们是不知,当年我参加科举,隔间的是与我同街的卖鱼女,浑身腥臭,熏得老子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!”

    “我等虽是小辈,可如此惊天大案岂会不知?当年,王知慎先生独创明学,弟子无论贫富贵贱,不分男女之别,桐州学派正是王先生的嫡传女弟子杨娥所建——哎呦!”

    至于被债主殴打,走投无路入苗疆挣银钱更是子虚乌有,为了这份差事是她往县衙跑了三日,回回被黄县令拒之门外,她多方打点关系,给他包了几十两银子才换来他点头。

    沈黛想要触碰,耳畔却传来“啪”的碗盏碎裂声,梦境乍然崩塌,连同玉台外那连绵青山。

    “十族!那便是连带其老师和学生通通都要问斩!”年轻一些的画师虽知道此事,可毕竟是八年前的事,竟不知个中细节如此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几个书生打扮的人叫嚷着,瓷碟在脚下摔得粉碎,朱砂、孔雀石粉洒了一地,与泥水混在一起,红红绿绿,煞是刺眼。

    沈黛拾起那张饼,双目空洞,一点点掰掉脏的部分,指缝间染了朱砂,像在撕下自己的血肉。

    连夜奔逃?不。

    在座人对此习以为常,也不接他的话,继续道:“后来,永嘉帝即位,御笔亲批了折子,坑杀前朝女官,判杨妇十数大罪,废其功爵,灭其十族,连坐被杀者数万。”

    晟国有严格的户籍制度,分为贵籍,良籍,商籍,奴籍,贱籍,青楼女子为最末贱籍,不得购置田产,不能私藏钱财,不能擅自脱籍,因此他们唯一的财物便是首饰珠玉。沈黛瞄准此商机,上门收购,替她们将首饰高价卖出,换成银票,买进庄田宅子。

    沈黛从船舱中走出,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。

    这是她的生意。

    冯秉才捋了捋胡须:“说及女子成家,当不得不提永嘉三年的杨娥案。”

    画师们端坐好,没人注意角落里的沈黛,继续对明学滔滔不绝,一字一句皆是景仰。张画师适时向他们介绍:“诸位不知,冯先生当年可是王知慎先生的亲传弟子!”

    胸口一点点凹陷,沈黛用力吞下干硬的食物,喉咙塞得生疼,只觉满江水都灌不下心头滞涩。

    “先生说的可是创建桐州学派,一力主张妇人入仕经商的杨娥?”年轻画师们连忙应和。

    “此话能不说便不说罢,如今圣上设锦衣卫掌伺卫缉捕刑狱之事,专察不轨妖言,凡宣扬杨党之言者处五刑……”

    那年,桐州郊外一凉亭内,杨娥在细雨中饮尽最后一杯酒。面前,她的亲承平初年,明学盛极一时,晟朝始开女子仕路。一朝大厦倾覆,新帝即位,焚尽明学典籍,坑杀前朝女官。沈黛的恩师,以及所有同门,死在了那年桐州的大雨中。“黛,师从杨门,桐州受学。不求光耀门楣,但愿立身铮铮。如今不见红楼,苟活于世,汲汲钱财,三千红尘一名利客也。”“命途多舛,负微尘残烛之躯;奔走十载,正清风朗月之冠。镀银楚江上,锦绣丛中起商舟;传术济钗裙,以银作纸写春秋。”“此身虽残,此心光明。”一晃八年,雪霜倾泻其身,沈黛无数次彻夜默念《罪己书》,恐今夜故人入梦。男主文案:被南楚放逐后,乌椤奚只得一身破衣褴褛,误入桐州玉台。一黄衣少女闯入少年晦暗的视线中,将他堪堪拉出深渊。再见她时,她褪去青涩,清影孤高,风骨潇然。如碧江秋水上,鹤唳惊梦还。他提腕落痕,轻笔写下七字:“愿做江鹤袖上尘”。然,鹤独立汀洲,不染尘埃。他等了她十三年,她却说:“黛当以身殉道,告慰先贤。”数年矜贵自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。“你说此心光明,却独独对我紧闭心庭,满口仁义大爱,心却是空的。”“阿黛,你竟残忍至此。”那日,苗族最耀眼的天才蛊术师,抓着她的手,让她给自己喂下血蛊。①清冷坚韧胸怀大义美强惨vs前期矜贵克制后期为爱发疯黑莲

    江水险急,一路多恶浪洑流,沈黛自登船第一日便呕吐不止,夜里甲板冷硬更是睡不安稳。入了滩,水势渐缓,她终得安睡,晃晃悠悠间做了个梦。

    廖画师满嘴污言秽语,一面骂一面趴着栏杆吐,其他几人有的帮他顺气,有的递上水袋。画师中间还坐着一位长须男子,约莫五十岁上下,见那廖敏吵嚷不休,沉声喝止了他。

    “是啊,听说行刑那日数百人头齐刷刷落地,桐州刑台血流成河,大雨冲刷了三日都未冲得干净。杨娥连夜奔逃,在京郊附近被捕,还未处死便冻死在诏狱,呵,可比凌迟强上百倍喽!”

    “廖贤弟切莫抱怨!我等乃县令大人钦点,代表大晟国出使苗疆,堪比钦差大臣,寻常人哪得这样的脸面……”

    她要去苗疆找人,一个重要的人。

    春丨宫画师是为掩人耳目,她以此为名头踏足风月场所,是为替风尘女赎身。

    梦里是桐州的江南水乡,玉台上春色映座,席上诸子或着绫罗或着缟素,争论不休,诳语跳脱方圆,一人持书谆谆教诲,捋髯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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