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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里衣湿透,沈黛默了半日,平复心绪,换了衣衫,用幸存的一丝理智请翰麓阁的宫人进来,帮她把膳食撤走。那宫人看着完好的膳食,并未说什么,带人将碗盏一个个收走了。

    “南楚律法未更,虽晟国之使不可逾越,为长远计,违者当以律相绳,以系两国之好。”

    “宋画师要是个女子,该有多少男子半路‘抓亲’呐,唉——”

    屋内墨香四溢,地板上躺着一人,长发如瀑,衣衫如青雾盈盈散开,一旁书桌上凌乱不堪,轻若无物的宣纸挂在桌沿上,盖在那人身上。纸面上墨润未干,山水未竟,虽为残缺之作,然作画者之功力可见一斑。

    堂堂内阁大学士,连晟帝都要尊称一声老师的徐阁老,竟被公子奚逼到如此地步,更遑论其他连品级都没有的秀才工匠们,只恨不能找个龟壳钻进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会呢,迦月公主那般人物,从样貌到出身到性情,样样配得上咱们公子,还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朝堂风波。依我看啊,他们这是小情人闹别扭呢,兴许过几日就好了。咱们这楚宫呐,好看是好看,就是整日阴沉沉的,也该有件喜事去去阴森气了。”

    侍女长叹一声,另一侍女瞅了瞅前面的芈司宫,压低声音道:“对了,你们说,奚公子如此人中龙凤,为何至今未娶呐。”

    然半柱香时间过去,满纸荒乱,未成书行,墨迹残缺,难作山水。

    “宋画师此言差矣,您贵为神使,为我大楚带来福祉,说是配享太庙也不为过。公子专门交代,宋画师是晟国使者,即便成了神使,也定是不愿成为众矢之的,吩咐咱家不必大张旗鼓,只管小心伺候,您有任何需要,只管吩咐便是。”

    往事难堪追忆每逢雨至,绵绵雨声便化作老师离去时的烈马嘶鸣声,化作师兄师姐们脚镣的金石声,一刀刀割在她心上,沈黛每每让下人将她绑起来,以免自己拿剑自戕,追随先人而去。

    沈黛扫了一眼,莲蓬豆腐,芫爆仔鸽,洪字鸡丝黄瓜,翠玉豆糕,荷叶膳粥……约莫数十种菜品,卖相精致,还冒着腾腾热气。

    恩师之教诲,师兄师姐之笑语,如在耳畔,如今,他们的毕生心血近在咫尺,身为明学弟子,她却只能坐以待毙。

    年长一些的侍女目光惊惧,抬肘撞了撞她:“你不要命了,公子也是你能议论的?”

    沈黛扶了扶额,面露苦涩,扶着桌几缓缓坐下,芈司宫以为她是受宠若惊,难以承受如此大典恩典,继续喋喋不休劝她,“请宋画师千万不要推辞”,“宋画师可还有什么吩咐”云云。

    旁边两个侍女笑开了花:“甭说你了,我方才跟宋画师对视了一眼,差点托盘没端稳,幸亏我眼疾手快,否则芈司宫非打我板子不可!”

    这几日,宫人们但凡见了沈黛一个个毕恭毕敬行礼,唯恐怠慢,每日三餐皆有御厨精心制作,由芈司宫亲自派人端了送来。

    侍女们的笑声融入滴滴答答的雨声,“啪嗒啪嗒”落在残荷上,落入荷池,晕开圈圈涟漪。

    宫人走后没多久,一个身穿柳绿罗细褶的男子走至沈黛门前,敲了数下门。半晌无人应答,他面露急色,见门未落锁,便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宫人们告退,几个年岁不大的侍女下了木梯,小声交谈,不时窃笑几声,“前几日远远瞧见了咱这位神使大人,只觉得身量矮了些,站在公子身边低了整整一头,病弱书生似的。方才我仔细一瞧,诶呦,可真是个美男子呐!那眉眼,比姑墨河的水还美,那皮肤,比白玉还要细腻!一点不像我,我阿娘说我这脸呐,擦二斤香粉也擦不成白脸来!”

    芈司宫的话忽远忽近,沈黛强撑身子应了几声,芈司宫完成任务,带着一行人满意离开。

    不止如此,因为大半的使者都被一同判了杖刑,行刑当日,公子奚邀请众使一同观看。那行刑场血肉横飞,有几人被当场打死,把好几个使者吓出了病,还有的藏在恭桶中企图逃出楚宫,被银师军当场斩杀。

    沈黛苦笑一声,躬身行礼:“在下只是寻常画师,初来乍到,对贵国社稷无甚功劳,怎配担如此厚爱?”

    祀神仪式上,公子奚一道诏令,晟使损失近四成,多是在大晟身居要位之人,也是本次推行汉制的主要官员。此事南楚占理,态度强硬,无论徐阁老向他们申告多少次,上奏多少文书,得到的答复都是一致的。

    沈黛环视眼前房间,天然梨花木矮几,上搁银瓶,插着几枝早桂,香气馥郁,壁挂四盏湘竹灯,榻床是莲纹符玉暖床,铺着镶银琉锦条褥,向阳处还有一张玳瑁石四仙书桌,她随身携带的文房四宝已好端端摆在了上面。

    细雨蒙蒙,连下了三日还未停歇,宫道积水空明,巍峨楚宫在圈圈点点中倒映着。

    雨帘如粘腻蛛丝笼,将翰麓阁笼罩成一个封闭的世界,隔绝宫人们垂手闲谈的说笑戏言,亦屏去古刹晨苗钟的惊梦晨鸣。饭菜渐凉,不再冒出热气,沈黛并未动筷,将雕花窗叉竿轻轻拿下,步履踽踽坐在书桌前,提笔书写,狼毫在宣纸上摩挲出“沙沙”之声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沈家高门大第,沈黛什么宅子没住过,不是没见过世面,也并非矫情之人。

    这一套下来,晟使们被吓成了鹌鹑,几乎闭门不出。徐御章更是屡吃闭门羹,据说气得拿头撞墙,好几个使者好说歹说才给劝住,据说乌椤奚听了也只是笑笑,夸赞徐阁老有古蔺相如之风骨。

    她的手在颤抖。

    原先她与其他画师挤在一处,廖敏他们便编排芈司宫,嫌房间简陋狭小。她对住陋室浑不在意,挤上一挤倒也无妨,可前几日,翰麓阁的掌事宫监几乎是连拖带扯将她带到这里,姿态极尽谄媚,说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布置的,还支支吾吾提及前几日为难沈黛一事,请她大人不记小人过。

    宫人将银碗盏一个个摆在桌上,她们身穿滚边满襟衣,脚上的青面白底圆口鞋沾了泥泞,在地板上踩出一圈脚印。

    画作再绝佳,也不如纸下之人的容貌,那人披散的乌发下露出一截修长皓颈,五官胜画,端的是仙人之貌,承平初年,明学盛极一时,晟朝始开女子仕路。一朝大厦倾覆,新帝即位,焚尽明学典籍,坑杀前朝女官。沈黛的恩师,以及所有同门,死在了那年桐州的大雨中。“黛,师从杨门,桐州受学。不求光耀门楣,但愿立身铮铮。如今不见红楼,苟活于世,汲汲钱财,三千红尘一名利客也。”“命途多舛,负微尘残烛之躯;奔走十载,正清风朗月之冠。镀银楚江上,锦绣丛中起商舟;传术济钗裙,以银作纸写春秋。”“此身虽残,此心光明。”一晃八年,雪霜倾泻其身,沈黛无数次彻夜默念《罪己书》,恐今夜故人入梦。男主文案:被南楚放逐后,乌椤奚只得一身破衣褴褛,误入桐州玉台。一黄衣少女闯入少年晦暗的视线中,将他堪堪拉出深渊。再见她时,她褪去青涩,清影孤高,风骨潇然。如碧江秋水上,鹤唳惊梦还。他提腕落痕,轻笔写下七字:“愿做江鹤袖上尘”。然,鹤独立汀洲,不染尘埃。他等了她十三年,她却说:“黛当以身殉道,告慰先贤。”数年矜贵自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。“你说此心光明,却独独对我紧闭心庭,满口仁义大爱,心却是空的。”“阿黛,你竟残忍至此。”那日,苗族最耀眼的天才蛊术师,抓着她的手,让她给自己喂下血蛊。①清冷坚韧胸怀大义美强惨vs前期矜贵克制后期为爱发疯黑莲

    苗人喜酸,这几日端来的却是清一色汉人菜品,还加了几道栎梁菜,可见安排者用心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是听蕊珠宫的戈兰说的,迦月公主这几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,谁也不见,茶不思饭不想的,这都三四日了,公子连过问一声也不曾。你们说,莫非是神女有梦,襄王无心?”

    这还不够铺张吗……

    沈黛双手撑头,头上玉簪“啪”一声摔入砚台,墨水溅上她散乱的发丝,将藏于其中的白发染成乌黑。

    芈司宫笑得灿若桃花,“王上已颁布王令,将叱莲神的旨意广诏南楚,奚公子也晓谕楚宫众人,以国君之礼待宋画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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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至于沈黛这边,则是另一种画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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