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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她必须等。



    半刻钟……她在心中默数着时间流逝的滴答声。



    针尖刺入皮肤的微痛,对靖安帝而言早已麻木。

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

    靖安帝从珠帘处收回目光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闭上眼,感受着药力与针力在体内缓缓流淌,驱逐着那顽固的阴霾。



    她最怕的,便是在凤君面前流露出丝毫病痛难支的软弱,更怕他因担忧而蹙起眉头。



    即便是再古怪、再难以下咽的药膳,送到面前时,她也能面沉如水,端起来,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,如同饮下最醇香的美酒般,一饮而尽。



    但最终的处置、尤其是涉及尚食局和御膳房,还有广华山更深层次的整肃,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,她无法真正放手去办。



    官兴如的目光从那紧闭的门扉上移开,落在其中一名宫人脸上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陛下拔针了吗?”



    那宫人头垂得更低了些,额角似乎沁出一点细微的汗意。



    御厨们绞尽脑汁,用上等的鸡汤、珍贵的菌菇、清甜的果蔬反复吊汤,只为将那药汁中的苦辛之气压到最低,甚至伪装成某种独特的鲜香。



    曾几何时,这套针法半月一次便足矣。后来变成了十日一施,再到如今,三五日便要来上一次。



    两名须发皆白、神情凝重的老太医,正屏息凝神,指尖银针在灯火下闪烁着细碎寒芒,精准而沉稳地刺入靖安帝肩颈、头部的几处要穴。



    它能最大程度地疏散那如附骨之疽般的剧痛与眩晕,让她在剧痛浪潮退去后,得以片刻喘息,维持住帝王应有的清明与威严。



    “还需多久?”



    若说不急,广华山那边内禁卫已经出发,御膳房和尚食局的人也都扣下了。



    那名宫人微微躬身,声音同样压得极细,如同耳语,“回官宫,尚未。陛下还在药浴之中,太医正在施针。”



    官兴如身姿笔挺地站在原地,如同一尊沉静的雕像,唯有那双锐利沉凝的眼眸,透过紧闭的暖阁门扉,仿佛能看到里面深褐药汤中那闭目隐忍的身影。



    唯有她自己知道,舌尖尝到的,是药材与各种珍馐强行调和后留下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。



    这后续的雷霆手段,必须由陛下定调。



    她淡淡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


    官兴如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旋即恢复如常。



    她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官兴如的脸色,“官宫……可是有极要紧的急事需即刻禀报陛下?”



    若非天大的事,谁敢在这时候来触霉头?



    靖安帝褪去了外袍,只着素白中衣,闭目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浴桶中。



    想象着远在凤仪宫中的凤君,想着他应当正安静地斜靠在殿内的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卷书,姿态闲适的随意翻看。



    寻常的汤药,哪怕是御医精心调配、君臣佐使极其讲究的方子,只要沾上一丝苦味,便让她本能地抗拒。【畅销网络小说:曼文小说网】



    终于,仿佛过了许久,又或许只是堪堪半刻,暖阁内传来一声极轻微、却如同天籁般的动静——似是银针被小心拔出的细微声响,紧接着是太医压低嗓音的禀报,“陛下,针已起,药力已行开,可以起身了。”



    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,靖安帝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。



    伺候陛下药浴事情她也做过,深知陛下脾性的她知晓,龙体违和之时,尤其是这药浴施针的关键时刻,最忌惊扰。



    若非不得已,她几乎不会在凤仪宫内用药膳。



    然而,靖安帝最在意的,却并非这古怪的味道本身。



    此法虽见效缓慢,却是太医们绞尽脑汁后,找到的最不伤龙体根本的缓解之道。



    为此,太医院费尽了心思。最基础的镇痛药被浓缩、调和、裹上甜衣,制成小如米粒的药丸,入口即化,只余一丝微不可察的药气。



    她贵为九五之尊,却有一个极孩子气的弱点:厌苦。



    这气息比门外感受到的更加霸道,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苦涩和厚重的暖意。

    侍立门侧的两个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在官兴如的眼皮子底下,就连之前微微放松的姿势也做不得,身子绷得笔直,额角的汗意却更明显了些,显然也被这无声的压力所笼罩。



    那根无形的弦,在靖安帝的颅脑内越绷越紧,也让御前伺候的人心,悬得越来越高。



    每一息都如同在烈火上炙烤,广华山那边内禁卫马蹄踏起的烟尘,御膳房库房里正在进行的、令人窒息的重新清点,还有慎刑司地牢中可能正在进行的拷问……无数条线索、无数个亟需定夺的节点,都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、碰撞。



    她需要知道此刻里面的情形,判断自己需要等待多久。



    “陛下,肩井、风池二穴需再留针一刻。”一位太医低声禀报,声音谨慎得如同在冰面上行走。



    “回官宫,太医方才交代,肩井、风池二穴需留针半刻钟。至于药浴……待拔了针,陛下便可起身更衣了。”



    也因此,她竭力隐瞒着自己如今病痛的现实,不敢在他面前透露出分毫。



    这套针法配合着滚烫的药浴,以及每日雷打不动的特制药膳,是她对抗那因日夜操劳、殚精竭虑而日益顽固的头风旧疾的最后屏障。



    御书房偏殿深处,暖阁之内,龙涎香的气息被更浓重的药草味覆盖。『精选经典文学:无忧书苑』



    靖安帝原本因为不适而蹙起的眉头缓缓放松,垂下眼帘,缓缓闭上双眼。



    那宫人会意,立刻以最轻柔的动作,小心翼翼地推开沉重的暖阁门扉。



    她微微侧首,目光示意了一下门侧的宫人。



    靖安帝眉头微蹙,并非因为疼痛——此刻药力与针力正缓缓发挥作用,剧痛如同退潮般隐去——而是因为口中残留的苦涩。



    廊下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。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,固执地萦绕在鼻端,提醒着里面正在进行的一切。



    官兴如肃立在紧闭的暖阁门外,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冷厉,此刻却又被这浓重的药气包裹,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如同巨石般压下。



    时间在药气的包裹下,粘稠地流淌。



    速度之快,姿态之从容,几乎让人错觉那碗中盛的是琼浆玉液。



    桶内并非寻常热水,而是深褐色的药汤,蒸腾着带着苦涩草木气息的氤氲白雾。



    半刻钟……不算太长,等一会叫人进去侍候更衣再进去也无妨,犯不着此时进入说一些晦气事触怒圣颜。



    即便如此,那药膳的味道也绝谈不上美妙,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“古怪”。



    然而,这喘息的时间却在无情地缩短。



    每一次施针后短暂的舒缓,都像是从病魔手中艰难夺回的片刻安宁,代价则是下一次发作可能来得更猛烈、更频繁。



    可陛下如今不适,药浴施针之时更是不喜被人打扰,不知要等多久。



    她微微侧首,目光透过蒸腾的水汽,投向暖阁与外间相隔的那道珠帘。



    她的意思很明确:拔针后,陛下就能出来了,但此刻,绝不可入内打扰。



    至于那每日必须进补的调理药膳,更是御膳房与太医院联手的“杰作”。



    急?



    官兴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

    两名御前侍奉的宫人垂手侍立门侧,神情恭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显然是得了严令在此看守,不许任何人惊扰。



    一股更加浓郁、混杂着浓烈药草气息的温热湿气,如同挣脱束缚的白蟒,猛地窜出,扑了官兴如一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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