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62 章 第 16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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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那串珠子之于她，意义非凡，又感觉复杂。

    周遭一片焦土、恶臭、累累尸骨，只有婴儿的襁褓是洁净的，还有她身下的草地，绿意盎然，生机勃勃。

    早晨五点四十。

    这种修复在持续，他摆脱了死亡，重新活过来。他又可以吃东西、说话，甚至能够坐一坐，看一小会儿报纸了。

    最早的民航航班是六点半，他就发动全力，申请到了一架直升机。

    等待的人会渐渐焦灼。

    是珠子镇压住她大几百年，不能稍离丝毫；又是那些珠子为她渐渐化去浓重的煞气戾气，让蒙蔽混沌的心智重新回归，以致清明；又是那些珠子，在她重生后，帮她适应这具新身体，炼化储存的煞气戾气，淬炼身体，重新振作和强大起来……

    他搬到了一个小区居住，然后，与外公外婆和小西瓜很快地熟悉起来，比和她好像更熟悉更亲近了。她有时候找不到外公外婆，问他肯定是可以的。

    一觉醒来，他觉得胸口不闷了，喘气顺畅了，连昏花不明的眼睛都清亮了一些，能够清楚地辨别每个人的五官长相了。

    楼世烜下意识地想拨通电话过去，仔细问一问，再确定一下。

    两点在蓉城登机，中间经停郑州机场，加油、暂歇，然后飞抵京城时，天刚好放亮。

    楼世烜一下飞机，还是拿出手机，给唐家玉发了条消息：已到京城。

    程老爷子斜他一眼，扒拉开他的手，自己扯了扯披在肩上的外套，缓慢而稳稳地进了屋。

    她轻轻吐出一口气，似乎随着她吐出来的这口浊气，她体内的生机也迅速重聚起来，眸子黑亮，嘴唇、脸颊的血色渐渐回归。

    楼世烜半夜里得了信儿，半点儿不敢耽误，连酒店都没回，就让人把他送到机场。

    楼世烜直奔老爷子的住所，通报进去，见到了刚刚起床，正在院子里缓缓打着太极的老爷子。

    虽说只是一时一地的局势，也远比推演一个人的命理命数困难得多。

    她活着，远比死了，更有意义。

    唐家玉的发丝被汗水浸湿，贴服在鬓角；她的脸色如最莹白的玉石，苍白冰冷到几乎没有温度；她一向颜色偏淡的唇也几乎褪尽了血色，近乎半透明……

    直到珠子对他突然有了异动，好像要离她而去，扑进他的怀抱。

    她的心神清明，看得更远更清楚，然后，仿佛透过了整座地狱，她看到了压在无数尸骨底下的几片白色衣角。

    楼世烜的目光落在老爷子的左胸口，那里，贴身的军用衬衣口袋里，放着一枚玉坠。

    渐渐地，她熟悉起来，一片混沌黑暗中，找到了前路。

    唐家玉在自己变得焦灼之前，发动脑筋，尽力地回想着关于程骁的种种。

    “那边封着呢，你……确定要过去？”老爷子疑惑地看着楼世烜问。

    老人斜睨了楼世烜一眼，哼道：“就知道你小子没事儿不会来。说吧，什么事儿？”

    既然说了，尽快去接，那就肯定是到了刻不容缓的程度。

    她越走越快，想要尽快看清，看到的却不是她期盼的、希冀的百花绽开、鸟语花香，而是死神降临、病魔肆虐、将死的病人就躺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上，老人、壮年、甚至小小的婴孩……眼睛所见，已经不是人间，而是地狱。

    楼世烜讪讪地陪着笑，扶着老爷子绕着院子缓缓走动着散步，一边道：“我找老爷子，还真是有点儿事。”

    诸如外公外婆体检、基础病的预防、控制，他比她这个外孙女记得还清楚，还尽心。

    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慢。

    却哪里想到，这珠子把她只当做临时落脚处，一见程骁就叛变了。

    曾经，城破、屠城，尸骨累累、血流成河，护城河里飘满了死人，护城河水乃至城内城外的土地，都被鲜血染透，入目皆是一片腥红，血腥气浓重的让人窒息，还有恐惧绝望怨气恨意，几乎凝结成实质……

    楼世烜疾步冲进院子，一眼看见缓慢专注的老爷子打拳，脚步顿住，就站在门廊前安静候着。

    她就像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，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，像是随时会摔倒。

    楼世烜有些顶不住老人的凝视，努力稳定心神，想要保持镇定，却还是很快败下阵来，眼神撇开，看向一旁。

    他就是下意识地报备，却没想到，会收到唐家玉的回复：尽快安排飞机接回程骁。

    她知道了：程骁把自己的玉坠子挂到了那个婴儿身上。

    她也大概知道了：曾经很久远的那场浩劫，他不忍杀戮重复、蔓延，献祭了自己，那些镇压她、又帮她化去浑身戾气煞气的珠子，大概也是守护他性命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是她重生到这世间，见到接触到，并且伸手帮助了她的第一个人。

    据他所知，唐家玉出手，还从未失误过。不管是她的护身符还是其他。

    类似的情形，她并不是第一次见。

    进了宽敞豁朗的客厅，周围再没第三人，程老爷子也不落座，转身盯着楼世烜问：“你的信儿……”

    程老爷子眉头紧拧，却没再追问，挥挥手招呼侍立在廊下的人，吩咐下去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她同样震动，心神却稳固不移、坚若磐石。

    唐家玉没办法推算程骁的情况，她能做的，似乎只有等待。等，程骁回消息；或者等，楼世烜进京后才可能打探到确切到的消息。

    楼世烜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了一跳，稳稳心神打开来看到这么一条消息，心中惊悸更甚——这是算到了什么？

    年前年后时，他差点儿就熬不过去。后来，孙子拿了一块石头坠子回来，贴身放在他的睡衣口袋里，贴着胸口，几乎力竭罢工的心脏和肺仿佛一下子得了生机，轻松起来，活力回归，他睡了好久好久以来都没有过得一觉，整整六个小时。

    她缓缓起身，随意地拍了拍衣服乃至裤脚，信步走到朝东的露台栏杆前，放眼望过去，东方的天际，已经浮起一抹鱼肚白。

    她的唇间逸出一声嗤笑：呵，还真是一贯的慈悲和无私。

    “可信。”两个字好不含糊，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她最初对他的印象只是温润、知礼、包容随和……他似乎就是一个比陌生人熟悉点儿的人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，走得近了，看清楚了，白色的是医生的白大褂。

    但是这个前路的指向并不美好，不是像她之前想象，或者说国人大众所熟悉的，零星疫情出现、措施得当、控制范围、然后消灭清零……而是晦暗的、压抑的、恶臭扑鼻、死气沉重。

    楼世烜暗暗松了口气，却还按捺着焦躁：“我扶您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近乎玉石雕像，她的睫毛轻轻抖了抖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手指点着屏幕上的唐大师三个字，却又缓缓抬起。

    唐家玉的心抽了一下子，瞬间几乎窒息。

    她走出房间，来到闲置了几乎整个冬天的露台，把随手拎过来的垫子丢在地上，盘膝而坐。

    她没有练功，而是在平息静气之后，开始推演蒙边的局势。

    笑声一闪而没，她的眸子里却暗沉沉的，冰冷冷，没有半丝儿温度。

    再后来，他的石头坠子换成了玉坠子，他的身体又好了些，能够坐的久一些，能够下床挪动，渐渐地，可以走到户外，呼吸一下室外的空气，晒一晒太阳……如今，他已经可以自如行动，还可以每天早上打一趟太极，虽然动作缓慢甚至僵硬，但已经很让他满足了。

    楼世烜沉吟着，又看了一眼老人脖颈上挂着的玉符，这才开口：“是这样，我夜里得了信儿，程骁在蒙边那边好像遇到点儿事，那个，我就过来求老爷子，能不能让我过去一趟……”

    民用的小型直升机，速度很慢，航程也长不了。

    老爷子的眉头皱起来，凝视着楼世烜，好像要把他内心看透看清楚。

    然后，一声低低的呢喃，或者说啼哭响起，她扭头，看到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躺在累累尸骨的旁边，在她的脖子上，挂着一枚莹白的玉坠子，玉坠子散发着朦胧的光，笼罩着婴儿，也笼罩着婴儿身下的一小片草地。

    楼世烜确定无比地点点头：“越快越好。”

    “是煊子啊，你不在魔都逍遥自在，怎么想起到老家伙这儿来了？”

    这是她推演出来的虚幻之境，哪怕不是虚幻，她也不会再献祭自己。

    那一次，她将自己献祭，成了滔天恨意怨气、恐惧绝望的载体，她要替父母兄长报仇，她要替堪比父兄的袍泽报仇，她要替无辜惨死的十万扬城百姓报仇……

    程老爷子又看看他，收回目光，缓缓往楼上走，上了两层台阶，才抬手挥了挥：“一会儿准备妥当，你就受累跑一趟吧。”

    十来分钟后，老爷子终于缓缓收势，抬眼朝他看过来，楼世烜连忙上前几步，扶住老爷子。

    楼家这小子……程骁评价过他一次，说他看似纨绔不羁，但逢大事不糊涂。程骁虽然无意政治，又受身体所限无法从军，但这看人看事的好眼光，却是

    ——会是谁？

    还有练功过程中，珠子本身携带灌注到她脑海中的繁杂浩瀚的知识，各家经义、经史子集，还有推演数数、问星占卜……

    之前她没想，或者说没敢想，跟随了她历经两世、相伴大几百年的珠子异动，那程骁是不是与她的前世有关？或者，就是她前世认识的某个人？

    五公里、十公里负重越野都不出汗的，此时她的额头鬓角却渐渐沁出一层极细极密的汗珠来。

    她自以为，她与珠子就像修士的本命，一为二二为一。

    天就要亮了。

    她空有满脑子的占卜推演，却苦于不是自己的东西，运用起来并不熟练，甚至很颇为生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