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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“……叫我声哥哥便好,燕舟也好。”李绥清道。

    “哎!这样好下地!”洪光怀摆摆手。

    达瓦扮作货郎在巷口打手势——山上孙大圣的粮仓的陈米已换作砂土。

    “我的好达瓦。”李绥清拎起玉冠晃了晃,无奈地笑笑,将上面缠绕的彩绳一丝一丝剥开。

    李绥清离开郡守府之后,心思愈发低沉,压得发堵。洪光怀不愧是千年的老狐狸,藏得这么深,如果不知道他是与太后为伍的敛财贪婪之人,恐怕自己也要被骗得晕头转向。

    李绥清行了礼,指尖抚过桌缝,摸到层叠的蜡泪:“大人可试过''''雪埋法''''?冬日将种子裹雪深埋,来春......”

    洪光怀踉跄着要行大礼,却叫雪壳子绊了个趔趄。【完本小说推荐:恍如小说网】

    以往他要上早朝,从不会睡那么死,昨晚像是被人敲了几棍子,睡得要昏过去。

    “下山!”

    一支鸣镝箭擦着孙大圣的耳廓钉入粮柜,箭尾缠着的红绸在风雪中如血幡。

    “都听好了!”孙大圣踩着冻硬的粮车,九环刀劈碎火焰,“东村王老汉家刚宰了年猪,西巷张寡妇的米缸能挖出白面!”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“嘿嘿,知道了燕舟哥哥!”达瓦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热气腾腾的包子给他,“姐夫快吃,达瓦大清早就去市里的包子铺候着啦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孙大圣思绪片刻,的九环刀突然劈碎粮柜:“弟兄们!去尝尝洪大人的御酒!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,东岸。

    “小郎君,那我该叫你什么?”她红袍扫过药炉,带起的火星子在李绥清晃过,“叫绥清哥哥,还是……燕舟?”

    旁边脸上刀疤蔓延到颈侧,脖子脑袋一样粗的大哥瞥了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他们两个一眼:“你们新来的吧?运气太差了。粮仓不知道被哪条道上的人劫了,本来存下的粮食够我们整个寨子过冬,现在好了,大当家准备带我们去城里碰一碰。”

    众匪齐刷刷转头,见巷口立着个裹玄色大氅的身影,兜帽下露出一截缀着狼牙的辫梢。

    青石板缝里钻出的枯草没至膝头,李绥清跟着于枫凯穿过洪府垂花门时,靴底沾的泥浆还是去修路时粘上的黄胶土。

    这盘棋,早有人用清贫作子、心血为枰,下了整整十年。

    官靴后跟磨得见了草絮,每走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雪窝。

    很少有人叫李绥清的名,李绥清生母早死,放在太后膝下养着,只有个奶妈对他好些,但奶妈也不叫他燕舟,只敢尊敬地叫他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爷爷的刀可不认什么圣人门生!”孙大圣啐出口中的草根,刀尖挑断粮袋麻绳,陈年黍米“哗啦”洒了满地。

    “听闻先生有抗旱良策?”洪光怀起身长揖,旧官袍下摆还沾着田埂上的苍耳子。他身后的《凉州舆图》密密麻麻标着红圈,每个圈旁都批注了很多,修修改改,缝缝补补。

    于枫凯堆笑打帘,官袍肘部的补丁随着动作时隐时现。

    “好的姐夫!”达瓦嘿嘿地憨笑。

    硝石制冰是东宫暗桩的秘技,去年才写入《农政辑要》。

    达瓦趁机想唠两句,却被诺布拎着后领提走。

    窗外忽传来咳嗽声,李绥清循声望去,见个总角小儿蹲在廊下煎药。

    有了于枫凯引荐,李绥清的路好走得多。

    达瓦和她跃上房梁,少年掌心全是冷汗:“阿姐,于枫凯的援兵到了!”

    日上三竿,李绥清猛地从床上做起。【每日更新小说:归云文学网】

    凉州孙大盗,有“人挡杀人,佛挡杀佛”之称。

    燃着的纸页飘向城西,隐约照出官仓檐角蹲着的黑影。

    如果这是他为了掩人耳目,营造出来骗人的贫苦假象,那未免也太逼真了。

    狂风砸在孙大圣的九环刀上,被切成两半。

    “晚生何德何能......”李绥清急扶他,“大人为何不戴暖套?”

    “大人,距十里亭还有三里......”

    “凉州官仓新到了百车江南粳米。”桑吉甩出卷染血的粮册,纸页翻飞间露出洪光怀的朱批,“各位,百姓的肉太干,不如随我去宰头肥羊吃吃?”

    达瓦和诺布偷完粮,顺便混进了孙大圣的寨子。

    “咳咳咳咳咳!”李绥清剧烈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桑吉靴尖碾碎地面积雪,露出底下冻硬的官道:“今夜西城门戍卫换了洪光怀的妻弟当值,这会儿怕是醉死在百花楼的温柔乡里。”她突然扬手掷出火折子,点燃粮册抛向空中,“官仓地窖藏着二十坛波斯葡萄酒,正是用克扣的军饷买的,信不信由你!”

    “大哥,为啥大当家的看起来脸色那么黑?”达瓦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拐了拐旁边的大哥。

    李绥清还在远处就看见洪光怀呵着热气暖开冻住的舆图,染红了指尖旧疮。

    车辕上挂的防风灯早被吹灭,老仆搓着冻僵的手哈气,白雾瞬间凝成冰晶粘在眉梢。

    达瓦是不是偷偷看远处整理队伍刀疤脸,那是他们的“大当家”,孙大盗,孙大圣。

    刀刃映出东街王掌柜惊恐的圆脸。

    看着人马浩浩荡荡地远去,桑吉松了口气,悄然退至暗处,突然发觉脚下被人抱着。

    冷风卷着冰碴子扑在孙大圣的破旗上,旗面“忠义”二字早被炊烟熏黑。

    蜷缩在墙根的妇人突然尖叫——她藏在襁褓里的银镯子被独眼龙扯出,婴孩冻得青紫的小脚在空中乱蹬。

    这种草药但凡家里有几个子儿都不稀得用,何况一州郡守?

    李绥清敲了敲胀痛的脑袋,环顾四周,桑吉已不在房内。

    更漏声里,官仓方向腾起冲天火光。

    独眼龙一脚踹翻哭嚎的妇人,染血的匕首指向桑吉,冷笑道:“女侠好大的口气!到时候引来了驻兵,女侠可担得起!”

    李绥清接过包子: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失仪失仪,先生莫怪,老夫太激动了!”于枫凯慌忙去擦,袖中却掉出块黍米饼,硬得能在砖上磕出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李绥清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“不错,硝石的数量要严格把控……您能想到此法已实属不易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廊下那排漏雨的破灯笼,突然想起东宫奏折里“凉州刺史府夜宴,琉璃盏映明月光”的字句。

    天刚亮,百姓的哭声比

    晨雾里忽见盏飘摇的橘灯,李绥清青衫单薄的身影渐显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寅时的梆子声还未散尽,洪光怀的破轿已碾过结冰的官道。

    不对……

    “下马步行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方才说的雪埋法......”洪光怀突然剧烈咳嗽,指缝漏出的血丝落在《齐民要术》上,“可是要掺入硝石?”

    凉州郡守府。

    洪光怀弯腰拾起饼,掰碎了泡进茶碗:“让先生见笑。”他浑浊的眼珠映着茶汤里浮沉的饼渣,“今年收成不好,老夫实在是……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了。”

    李绥清:“……”

    李绥清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多谢姑娘……多谢姑娘……”

    李绥清越看越不对劲。

    “嗖!”

    “哈哈,老夫试了很多次,确实有用,但根本施展不开……”洪光怀抱歉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于枫凯颤抖的手一着急,突然碰翻茶盏,劣茶泼湿了舆图上某个红圈。

    诺布踹翻脚边的酒坛,引起大家主意,吓得达瓦一激灵。

    李绥清不得不感叹,他的伪装太好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月都想铲马粪啊……”诺布弹了一下达瓦的脑瓜,把人拎走了。

    不对……不对……

    琥珀色的液体在雪地上蜿蜒如蛇:“凉州郡守的仓鼠洞里,屯着够喂饱三个凉州的黍米。”他甩出半块金饼,正嵌进孙大圣的刀柄,“官仓的守军这会正在翠红楼喝花酒呢!”

    达瓦裹着脏兮兮的羊皮袄蹲在盗匪堆里,手里捻着根枯草在雪地上划拉着凉州官仓的布防图。

    这老儒生死死抱着粮柜,枯手被踩在盗匪的鹿皮靴下,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
    而此刻檐角挂着的,分明是糊了二十层油纸的竹骨灯,灯罩上还打着补丁。

    “孙大王怎的这么急!”

    李绥清嗅到他袖口飘来的苦艾味,这种要是玛巴的土药方,山上就能采到这种草。

    得知城外有个隐居的中原人愿意出山,洪光怀不远千里,出城迎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达瓦正笑嘻嘻地晃着偷来的仓曹印信,脚边躺着个被扒光官服的醉汉。

    帐帘忽被风掀起,桑吉倚在门边把玩着李绥清的玉冠。

    “可……”

    李绥清醒来就找不到的玉冠,此刻缠满了五彩绳,还别着朵蔫巴巴的雪莲。

    正堂的八仙桌裂了条缝,用粗麻绳捆扎着。洪光怀从《齐民要术》中抬头时,李绥清注意到他扶案的手——指甲缝里嵌着黍米壳,掌纹皲裂如旱地。

    “先生请。”

    “各位兄弟能不能熬过的冬,就看今天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李绥清摩挲着茶碗缺口,他抬头望进洪光怀浑浊却清亮的眼底。

    老妇抱着婴孩冻僵的尸身,正将耳坠塞进嘴里吞金自尽。

    “姐夫醒啦?”达瓦怀里抱着些什么,掀开帘帐神秘兮兮地凑进来。

    桑吉守在城门口,满街尽是百姓的哭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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