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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书页翻动的轻脆声响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余光中,一只黑鸟飞来。谢珣扬手想要驱赶,却被猛地阻住,手腕处传来钝痛——

    滴答。www.chenxiao.cc滴答。滴答。

    “开祭典要等到正午时分,还有一个多时辰。师父再睡会儿?”纪川从善如流,起身将托盘搁在床边小几上,站着袖了手看他。

    “师父。”

    这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,随着剑鸣,有人惊异地看向高台之上,却见一切都已发生完毕。

    一瞬间心如擂鼓。

    一道雪色剑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光出鞘,有如白虹贯日,快如流影,甚至将雪山之巅冰冷的空气都撕出了寸寸裂痕!

    如此,祭祀之礼便至周全。

    又做这个梦了。

    “师父?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后来的亲历者回想起,谢珣身死,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,快得叫人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下一瞬,这八只手齐齐伸出,窄屋内顿时响起海潮般的翻书声!

    须弥山上日光晴朗,雪原照彻。

    着此礼服,司九月初一须弥山祭典仪制。

    头颅旋起,鲜血飞溅。

    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回荡在窄屋中,冷冰冰的,仿佛带着亘古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在金雕玉砌的城池中穿行。视线越过刀锋,满地尸骸,堆叠着发出浓烈的腐臭气息。巷中传出响动,一个小孩子跑出来,看见他的瞬间,谢珣被鬼刀带来的强烈直觉支配,挥刀斩下了他的头颅!

    纪川出言唤他。

    这间房子从外面看不过丈余高,走进却发现高得几乎看不见穹顶。

    纪川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眸色沉沉。这样无法维持伪装的片刻谢珣偶尔发觉,总当看不见。等了一会儿,纪川又抿着唇角笑了。

    但更痛的是下一刻——

    唯一确定的,十二年前,谢珣为报私仇,将收养纪川的修仙门派,杀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他已经找到解法。

    高台剜心、城中杀人,都是从前的鬼刀之主的记忆。自他得鬼刀认主,便继承这些记忆,在循环的梦魇中不断亲历。

    这一刹那,甜蜜的微笑神情,还积蕴在那孩子明亮的棕色眼睛里。

    有如——

    这样羚羊挂角无处可寻的一剑,只存在于传说之中。

    烧灼之意顿时从口角直贯胸腔,他更深地低下头去,看见心脏上即将愈合的裂痕重又撕开一线,即将消逝的、滴答滴答的水声,再一次湍急起来,混在尖锐风声里,如同珠玉流响。

    随着缓慢而黏稠的水声,漆黑视野中晕开一点亮来。谢珣低头,看见自己光裸足趾浸在血中。积血厚逾一寸,淹没整座高台。高台之外,是流云和狂舞的风声。

    二指宽的玄铁锁链绕过他双臂,收束于嵌入腕间皮肉的铁环边缘。随着他扬手,铁链哗啦啦摇晃起来,经过积血,荡开反光的涟漪。

    不过幸好……

    他听话地只给谢珣梳顺长发,用素色布条绑了发尾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须弥山顶祭台之上,巨鼎燃火,钟声响彻。

    此时他拥被而坐,两手拢着药碗,搁在膝头。乌发披散,掠过只穿着薄薄中衣的肩膀,直到打着弯儿积在榻上,蓄起浅浅的漩涡。

    判官垂眸望向谢珣。八只手尽数收在身侧,像是水草在溪流中一般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剑光没入血肉,谢珣被一剑穿心。十二年前他曾以诛杀全部神使的残酷手段夺取了须弥山印,坐上仙尊之位,如今亦死于非命。

    可是昨夜的梦里竟然出现了小时候的纪川。

    纪川今日穿深青色宽袖法袍,襟袖处白鹤飞回,又以金线绣有四十八星宿之图。

    临出门前,纪川并指捏诀,召出空明之剑,佩在腰间。

    那就是去死。

    “就起了。”谢珣说。

    “这徒弟看起来还有几分样子。若有朝一日他成气候,取代谢珣坐这个仙尊之位,我倒能服气些。”

    那孩子为什么要看着我笑……

    他面上缺乏表情,因为瞳仁大而黑,显得有些呆。天光大亮,映入窗棂,谢珣坐在窗下,整张面庞被照得微微发透,如同一尊冰凉的玉像。

    青年擎着一只松漆木的大托盘,走到床边坐下,笑道:“新摘的葡萄,很甜的。师父喝完药,是想吃糖还是吃葡萄?”

    台下,仙门列队里,有人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谢珣仰头,太阳如同残破的蛋黄浮在苍穹正中,晕眩的日光里,他看见刀身照出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是九月初一正午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现实和梦魇的界限已经出现交叠。

    身着深青法袍的青年站在祭台中央,将冗长祭文念诵至尾声。

    那青色的刀刃直接贯穿了他正在苏生自愈的皮肉和骨头,穿透整颗心,再从后背透出。

    谢珣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哪怕被光照着,瞳仁依旧漆黑。

    这才知道,传闻中的鬼刀之主,生得并不狰狞,也不恐怖。

    “死名册上,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空明剑诀第六式,咫尺天涯。

    谢珣没有对招甚至没有挣扎,死时还维持着生前端坐的姿态,只是头颅低垂。束发的布条被剑气分开,如柳絮般飘摇坠地,满头青丝自肩头流下,像是河流那样逶迤。

    谢珣缓慢而无声地长出一口气,端过药碗。

    仇恨,是水面下款款游动的毒蛇。

    那是唯一能杀死鬼刀之主的剑。

    等到完全分不清梦境与真实的那一天,他便会沦为嗜血杀戮的怪物。

    他死了。

    谢珣没异议,任人摆布。纪川取了对新的青玉流苏发挂比在谢珣脸前,这种首饰挂在发鬓之后,垂落下来的时候,就像带着耳坠似的。

    判官恢复了收手垂眸的姿势,用脸上那双灰蒙蒙的盲眼看向他:“你命不该绝。”

    谢珣随声应道。

    那张苍白而秀美的面庞映在晴朗雪光中,竟有种惊心动魄之感。

    痛。

    “傻了吧你?谢珣名声坏也好手段狠也好,这十二年里正儿八经没管过事。万一来个事儿爹,咱都别好过了!”

    “不要这样。”谢珣摆了摆手,“今日……是我师父的祭日。”

    铜铸的绞盘,位置已熟稔得无须再睁眼确认。谢珣伸直左臂推动手杆,半空中青影一闪,直刺心胸!

    机括拉动下刀刃缓慢抽出,擦过寸寸血肉。谢珣闷哼一声,吐出口血来。骨头长得太快,与刀锋相抵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,刀也在叫,刀身上所附的十万鬼魂饱饮人血后发出餍足的嗡鸣。

    沉缓的声音回荡在窄屋中。

    他甚至披了一件绣有寓意长生的卷草纹的水蓝大氅,丰厚的洁白毛领,簇着他略带病容的脸庞。

    “唔。”

    不知过去多久,青色的鬼刀,终于再一次高悬于空中。

    其实这药并不苦,不需要蜜糖来佐。因为加了鸩尾羽、鹤顶红、松香脂,入口辛辣烧灼。

    紧接着溅出的鲜血落入那双眼中,遮蔽了一切。

    “为何带命数未尽之人,来这忘川尽头?”

    但纪川感觉不出来,谢珣也感觉不出来。

    黑鸟没被赶走,砰地一声,撞在栏杆上,死了。

    阖上眼睛,再睁开,眼前仍是那柄刀、那双黑瞳,可梦中的时间早已过了千年。

    从梦中惊醒的瞬间,谢珣忽然意识到。

    反而出奇地年轻、俊秀,竟像是金陵城里那些天生弱症的世家公子,十几岁就看遍了世间最好的东西,因此神情寂寞;二十岁的时候,死在一场料峭的春风里。

    谢珣死后第三日,魂魄飘荡至忘川之上,被牛头马面领至一间窄屋中。

    笃笃两声,纪川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谢珣仰头发问

    那笑容恰到好处完美无瑕,和煦如春日里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。十二年来,纪川已将这副孝顺徒弟模样练至炉火纯青。其实寻常徒弟孝敬师父,根本不该到如此地步,若有第三人在场,定会觉得怪异至极。

    “在下的确已死。”谢珣望向判官,“空明剑一剑穿心,必死无疑。”

    那是唯一能杀死鬼刀之主的剑法。

    一见他,判官的四张嘴便一齐开口道:

    一个面容惨淡的长脸女人坐在房屋正中。她身材瘦削,却有四个身子、八只手,几乎占满了整间屋子。

    这世上唯一能杀死鬼刀之主的东西,是一柄叫做空明的剑。

    她说话的时候,八只手仍在不断地处理着四面高架上堆放的文册。

    那孩子不是别人,正是他的徒弟纪川!

    “你阳寿未尽,可肉身却……。如此,便只好将你的魂魄,引到另一具新死之人身上,以全寿数。”

    剑出鞘。

    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雪刀剑早该锈了,可是这柄刀被鲜血洗濯,光亮得能映照出他的面影。

    “我给师父梳头。”纪川拢了他肩头,给他披上一件月白的外衫。

    谢珣喘了口气,闭上眼睛,维持着屈腿而坐的姿势,将背脊慢慢靠在焊着铁索的木制刑架上。

    你来我往压低的气声中,忽然响起“嚓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正是地府判官。

    师慈徒孝的一出戏演了这么多年,假作真时真亦假。

    “不必用那些吃食。你……”谢珣顿了顿,像在思索怎么说话,“请将托盘放下吧。这样一直端着,难道不是很累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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