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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即使没有回头,他也可以想见,一双铜铃般狰狞的眼,恐怕早已瞄锁好了自己。说不定已经蓄势待发着,准备狩猎自己的猎物。

    血液在奔流,耳朵连缀着大脑皮层响起兴奋的嗡鸣。喻清舒低下头,不去看蔺月和那只怪诞野兽的对峙,他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背包上——本能告诉他,这时不应该被恐惧吞没。

    喻清舒无话可说,他收束了心思,重新走前面带路。出来比进去好走,三下五除二,他们从二楼的侧边窗一跃而下,重新蹲在一开始的墙角均匀吐息。

    猛兽的嘶吼声停顿了,它不断嗅闻着,笨重的头部朝他们的方向耸着,仿佛随时都会破网而出,将挑中的猎物撕吮殆尽。

    蔺月没有管她的喃喃自语,爽快地道了声谢,拉着喻清舒就往楼下跑。

    “我们就不能走大门吗?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魂不守舍的?”她边跑,边悄悄问道。

    直到某一天,她看到妈妈的双眼部位起了雾,她一阵狂喜,错觉她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,可她迟迟没有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蔺月淡淡说道:“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喻清舒观察了一下周围,忽然惊疑地发现,雾气似乎变淡了不少。

    仅仅一瞥,他就看到了它在黑暗中碧绿的一双眼,亮得逼人,那是猛兽的瞳孔,毫无人性;它露出的獠牙狰狞而硕大,涎液滴淌,扬起的上半身比蔺月的身高还高;阴影泼在墙壁上,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。

    她渐渐感到恐惧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负责照看妈妈的变成了茉莉。

    提瑞斯灯被丢进了背包,咕咚一声,大概是玻璃罩和其他什么东西相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茉莉和爸爸想尽了一切办法——不,只能说,他们想尽了所能做到的各种办法。无论是岛内的土医还是路过的游客,甚至是名声微妙的巫医,都统统请了个遍。

    他面色陡然一变,本能地想要抵御。却见对方冲自己别有深意地一笑后,转向了蔺月。

    “恐怕不行,”他的搭档遗憾地说,“你瞧,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即使没有提瑞斯灯的光芒,即使阳光不会再透过窗户洒入。她也还是能看到雾气,如丝如缕,挥之不散,始终徘徊、萦绕在这个房间。徘徊在她的身周。

    她日日夜夜地祷告着,甚至不知自己在向谁祈祷——她只期望妈妈重新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“没事,她都来了。”蔺月颇为自如地答道。

    强迫转移注意力的办法果然很好用,沸腾的血液渐渐被按捺着归于平静。喻清舒瞪着手中的背包:

    不料对方也正盯着自己,那双通透的银色眸子仿佛一道冰凌,直直插向他的大脑。

    明明之前都谨慎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她只要睁开眼,就会跑到妈妈的房间,依偎在她身边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妈妈没有再睁开过眼睛,爸爸也严禁她触碰妈妈——哪怕回来得再晚,他也坚持由自己给妈妈喂药、擦身。

    如果一定要挑出一个祷告对象,那么海神或许是每个丹伊人尊敬和恐惧的对象,在船队出海前,大家会供上祭品,诚心祈祷,期盼海能予以丰收,期盼海能庇佑依海而生的子民。

    他的一个同伴回应他:“听说之前那几起沉船案也都是人做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抬了抬手中的提灯,见主卧大床朝向她的一面被放下的帷幕遮挡,屋中的窗户居然被人为涂黑。

    “茉■!■莉……你■里面吗?”

    那股呼哧呼哧的鼻息,似乎带着烫意,就在他身后不远处。

    几乎同一秒,打前门归来的小伙计重新用钥匙打开了门锁,将从丹伊港口带回的人们迎入门内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恰好这时,蔺月又问他:“你说,咱们从哪里出去比较好?”

    她放柔了声音:“茉莉,快去港口那儿看一眼……那里发生了火灾,你叔叔说,还没看到你爸爸出来。”

    她是什么时候到自己身边的。

    在手中提瑞斯提灯的光辉下,她被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吓了一跳,乍一眼看上去,茉莉面无表情,但定神一看,她分明在无声地流泪。

    茉莉不死心地将看到的异状告诉了爸爸,爸爸罕见地大怒,他说着“哪里有雾?”,狠狠呵斥了她,把她赶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茉莉点点头,站起身,从她身边穿过。那一瞬间,她只觉得越过自己的是一阵冷冷的风。

    否则,会发生极度不好的事情。

    蔺月二人组瞧了会儿,见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发现端倪,三楼也没有起什么让人胆战心惊的动静,就想着离开。

    他甚至偷偷联系之前因为妈妈的病认识的某位巫医,但这回,他想请求巫医给自己的女儿看病。

    但一物降一物,谁能想到呢,从幽灵船上随便拿走的一个背包,居然能将灯的光芒遮蔽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忍不住摩挲了几下背包,他再抬头想看一下局势时,忽然被蔺月抓着袖子往门外拽。

    “……?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?”他惊呼一声,脸色却慢慢转向颓然,也不再问了。

    从港口来的几个人心情也很低落,有年纪小的不死心地问:“确定是人为纵火吗?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胡思乱想不如实地侦察,他朝蔺月的方向看了一眼,这回他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了,她正昂首望着丹伊港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雾气从盖住妈妈双眼的薄薄一层,到她的耳廓、嘴巴,渐渐沿着身体的轮廓扩散开来。

    他似乎并未发现有人方才进入过拍卖行内部,只顾恨恨地骂今晚这场不明不白被纵起的火。

    他早就发现了,提瑞斯土灯的光芒远超一般灯的范畴,不光可以穿透某些实体,也可以穿破某些虚体。

    两人擦身的一瞬间,她低语喝道:“收好灯。”

    茉莉不再告诉爸爸了,她多说一次,爸爸的焦虑和暴躁都会更多一分。

    他手上的提灯惊醒了某个沉睡的事物,又或者,它打一开始就是苏醒的状态,只是躲藏在黑暗的角落,窥探着两个闯入者的愚蠢行径。

    《纯意外,捡到一个人类》

    喻清舒强忍住想要动作和想要发声的冲动,随着拉链拉上,房间回归黑暗。

    喻清舒摇了摇头,又想起蔺月看不见,便也出声道:“我们这样说话,没问题吗?”

    想起这孩子家的变故,大婶的心里也像泼翻了的调料瓶一样,酸涩不已。

    再后来,为了让妈妈得到更好的治疗,他干脆卖掉了自己的船,改而去码头卖力气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不久前那场烧红天际的火: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?

    阿芙拉——心中骤然一缩,他几乎就要喊叫出声。然而蔺月的肢体动作很放松,她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    她一边呼唤,一边往里走,经过的房间里都没有人。她嘀咕着奇怪,没看见茉莉出门啊?一把推开了主卧的门。

    她几乎就要沉溺在这无边的静止之中,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了声声呼唤。雾气阻隔了声音的传播,将它们切割得四分五裂。

    茉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赋予雾气以感情,但她就是感觉得到。

    蔺月反应迅速,她不再收力,直接用巧劲收起束带,将喻清舒往自己身后甩。

    蔺月幽幽补充道:“这里离港口不远,空间也大,他们说不定会匀点儿伤员到这里来。”

    她?阿芙拉果然有事情瞒着我。喻清舒心里打了个突。但此时不是细问的时候,而且,有些事情或许只是没起话头,没有合适的、被说出来的时机而已。

    被人猛砸家门的五分钟前,茉莉正在妈妈的床前默默祷告。

    “罗德尼夫人。”蔺月向不知何时来到此处的女士微微欠身,喻清舒难得见她对谁态度这般客气,便也跟着瞧了一眼。

    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,她裹紧披肩,匆匆退出了茉莉家。

    它们越积越多、越积越浓,原本的洁白也在渐渐染上绝望的深色。

    茉莉坐在漆黑冰冷的房间中,默默伸手摸向自己的双眼。

    喻清舒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的面色变得苍白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能说出来。

    心急如焚的邻家大婶呼唤未果后试着拧开茉莉的家门——让她意外的是,房门居然没被锁上。

    罗德尼夫人看向屋内模样怪诞的猛兽,语气中掺杂了一分厌恶:“违禁品……非法研究……又是克莱因在捣鬼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交给我,你先走。”

    站在楼上往下看,只见三四个莹莹光点正朝着拍卖行而来。

    他们也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药方,那段时间,爸爸出海捕鱼的次数多了一倍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,他的脚步日益沉重,每次归来,除了富有营养的渔猎,剩下的统统卖掉,换取药钱。

    是啊,在心中默叹了一下,他想:我们原定的下一站就是那里。

    喻清舒立即抓起灯往背包里塞,玻璃灯罩擦过他的手指,一种冰冷又温润的感觉一触而分。他回头用余光瞥了眼身后的情况,不由得心惊胆战。

    ……可是,妈妈病倒了,不明缘由。

    距离石之心仅一个展柜的距离,一张铁丝网将室内分成两个空间,在房间靠里的另一侧,竟有人生生圈养了一只猛兽。

    她从前没有祷告的习惯,或者说,丹伊岛的每一个海民都没有祷告的习惯。

    大婶握着门把手,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这间卧室又黑又冷,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。

    茉莉只能呆呆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她渴望看到妈妈睁开双眼的那一天,她也渴望被妈妈重新拥入怀抱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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