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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沈相的唇逐渐变成一道平缓的直线,他平静地望着自己为了保护孩子而受伤的腿,虽然早知这一天会来临,但当它真正来临时,沈相还是难免觉得太快了。

    他的女儿,或许要一夕之间痛失至亲与挚爱,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沈豫面上露出几分不赞同,和沈怀昭告状:“她整个人就倒在后街上,若不是我恰好办事回来撞上,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情来。”

    这话大不敬,但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反驳。

    沈相给他们安排的后路必然是靠谱的,既然如此,何不大家一起离开京城。

    一想到记忆里明艳烂漫的小女孩被深宫磋磨成如今枯瘦胆怯的模样,她心里仿佛卡了鱼刺般上不去下不来,只感觉到一阵如鲠在喉的恶心。

    “你们就跑吧,西市刘记耕马坊,我先前预定了十几匹马并两辆马车,还有几张假路引,你们去取,至于能跑几个,能跑到哪里,就看命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费尽心力要让安和出宫,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

    “事情都是她们商量的,我只听皇祖母说了一句什么,北边的动静太大,瞒不住了,就被遣去了外面。”

    安和猝不及防地被沈相问到,也是无措,垂落的手紧紧揪住沈怀昭的衣服,她埋着头,隐约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:“皇祖母......似乎......似乎没什么交代的。”

    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沈相忽地开口:“郡主,请您再想想,皇后娘娘可曾对您说过什么话,要让您转达的。”

    好在安和还是想起来了,不知道自己想起的东西有没有用,她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:“好像是有那么个事情,我们搬进善容堂隔壁时,因陛下没有下旨禁足,母妃给看守塞了好些金银珍宝,换了一次探望皇祖母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不再提起让谁出去的话,安和闷闷开口道:“是堂兄想办法送我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倒在路上,想也知道有多不安全。

    他们曾经亲眼看到过,盛京的百姓是怎么样蜷缩着可怜的活着,天子脚下尚且如此,那在更远的地方,百姓又该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?

    到了这个时候,沈相不打算再瞒他们:“北边从几年前就开始暗中筹备起来,此次太子叛离京城,确实是要北上。”

    他都没能来得及想办法把昭昭嫁出去,嫁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,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安和似乎是在点头:“见到了,但没说上话,我依着皇祖母的话见到堂兄时便低着头抄无人的小路往宫门口去,门卫没有难为我,直接放我出了宫。”

    沈相:“大概就是我参与其中的事情,在陛下那儿瞒不住了吧。”

    安和缓缓抱紧了沈怀昭的腰肢,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给她一些力量。

    沈相看着他心爱的女儿,心疼道:“那桩婚事,还是害了你啊。”

    感觉到了沈相的重视态度,安和紧张的简直要哭出来。

    低沉儒雅的男声忽然响起,室内所有人都是一惊,沈怀昭闻声望去,不解地望向面容肃穆下来的沈相,有些搞不懂父亲想问什么。

    沈相却不这么想。

    沈相这是十死无生之局。

    沈怀昭眼中渐渐有了泪意,听沈相这么说连忙摇头否认道:“不是的,您只是看不下去了,若您有错,那昏主应当被天打雷劈。”

    沈豫也求他:“父亲,您身陷宫中,我们为人子女又如何能离开。”

    “出宫后我不知道能往哪儿去,想着来沈府寻你,可谁知还没寻到你,就支撑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沈怀昭从沈相的表情中品出了一些东西,在脑海中过了一下正在北边的官员名单,她忽地意识到了其中一些隐秘的关系,顿感不妙。

    眼前浮现出一阵又一阵旋转的光晕,沈怀昭恍惚地消化这一切,接着恍惚地问沈相:“那我们要怎么办?”

    沈相不说话了,过了半晌后才继续说了下去:“况且如果我不进宫,世子必死无疑,陛下如今应当是不确定我和他谁才是那个助了太子一臂之力之人,这次扣下他便是试探。”

    可她想不出来,却不代表沈相没有办法。

    沈豫被她那一眼看笑了,笑完后难得肃起了脸,直言道:“是我把你带回来的,难道我也听不得了吗?”

    安和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,其他人见状都不催促她,沈相很有耐心地闭上了眼睛,静静等待着她回忆,半点儿不着急。

    看着两个满眼都是慌乱的孩子,沈相叹气:“是我连累了你们啊,若不是摊上我这么个不管不顾的爹,你们本该不用这么辛苦。”

    沈怀昭望着沈相,哀求道:“爹,再想想办法吧,您也不是非得进宫不可,我们可以今夜就动身,全家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沈怀昭坐在榻上,僵硬地望着神情平静的沈相,不懂他为何能这般轻巧的说出来,陛下已经知道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压下安和想要抬起的头,不让她看到自己此刻凝重的表情,沈怀昭直直地望着沈相,面色郑重地问道:“这跟您有关系吗?”

    沈怀昭叹气,拍拍安和的肩膀,劝道:“能想就想,想不到就算了。”

    沈怀昭惊讶问她:“你见到他了?”

    安和的身子略微僵硬,踟蹰着从她怀中抬起头,下意识看了眼仍然杵在屋里的沈豫,表情略带防备。

    某种被忽略的可能性忽然出现,安和不敢抬头,轻声问道:“我父王去了北边,是不是?”

    沈相居然还笑得出来:“我啊,看陛下想什么时候料理我,好在我如今受了伤,可能不会立刻,或许还能等到太子殿下与北边兵马汇合那天也说不定。”

    说到底,他又不是料事如神,倘若安和死活就是想不起来,又或者是他想的太多,送她出宫单纯是因为皇后的舐犊之情,这也未尝可知。

    沈怀昭心疼地搂紧了安和,不敢想她是怎么样从宫里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沈府门口,街上巡查的人但凡撞上她,要她出示文书,安和都会迎来灭顶之灾。

    说是汇合,谈何容易,北边距离盛京千里之遥,走官道都得用上月余,早就出发了的权维康等人估计还没到呢,事变不过几日,北边如何能反应过来,及时调动兵马?

    安和似乎以为他们因她起了争执,看起来更加不安了,方才抬起来的头又飞快埋了回去,她藏在沈怀昭怀里,似乎能生出许多勇气。

    沈怀昭沉默了。

    沈相却心知肚明,将安和郡主送出宫虽然是皇后的手笔,但永王府一定在背后出了大力气,不说这一路顺利至此,光是那个愿意装聋作哑放人的门卫,都不是闲暇人等能搞得定的。

    沈豫应当也同样反应了过来,脸色同样难看无比。

    安和身上一定有某些至关重要的信息,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,但已经被旁人看在了眼中,自信只要她出了宫,进了沈家的门,消息就能送到。

    沈怀昭压抑道:“那你呢,爹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安和不傻,只看沈相的反应,她便已经猜到自己出宫一事背后另有隐情,思来想去值得一提的也就只这一件事而已。

    沈怀昭步步紧逼:“那皇后娘娘说瞒不住了,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他是觉得安和知道些什么吗?

    沈相依然平静:“我明日会进宫面见圣上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,你们在家等消息,如果家里被羽衣卫戒严却不破门,那说明情况不错,如果被戒严且破门,说明情况一般,若是一切风平浪静,陛下没有任何旨意传达......”

    永王府在太子叛逃一案中确实不清白,根本经不起羽衣卫雁过拔毛式的调查,即使他明天就进宫,如果羽衣卫调查出了什么,祝祁安也不一定能保住。

    哄了安和一会儿,沈怀昭感觉到怀中人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,轻轻摸了摸她仍然不肯抬起的脑袋,犹豫着问道:“安和,你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?”

    最坏的情况发生了。

    安和怎么敢算了,在她看来自己不打招呼地登门已经很冒犯,沈家虽然没有把她当场上交宗人府,但也不代表她可以理所当然的住下。

    沈怀昭几乎绝望的梳理着盛京城中可用的势力,忽然发现只要陛下手中有兵,除非太子殿下现在就带兵打回来,不然一切试图阻止皇帝的行为都是螳臂挡车。

    安和从前不是这么胆小的性子,或许是这些日子在宫里谨小慎微习惯了,待人接物上才多了这么多防备之心。

    气氛凝固了。

    旁人不知道的事情,沈相却很清楚。

    盛京所有的兵马如今俱在陛下掌控之中,数万御林卫一半跟着太子叛逃,一半送官员上任,剩下的只有羽衣卫。

    沈怀昭连忙阻止他:“大哥,别这么说话。”

    羽衣卫本就是皇帝的私军,又如何会生出反心?

    “是皇祖母的意思,我们被关在临近的屋子里,看管不严时可以见到面,早上时皇祖母让我和宫女换了衣裳,说只要一见到堂兄,我就立刻往宫门处去。”

    就算调动了,要与一路躲躲藏藏的太子兵马汇合,又谈何容易?

    盛世的角落里,只有累累骸骨,饿殍遍地。

    察觉到安和的紧张,沈相顿了顿,不动声色地又将声音放轻了几分:“那有什么你听见了,却不太能理解的事情吗?”

    被当成犯人对待了数月,终究还是给她带来了阴影。

    《沈姑娘她名冠盛京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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