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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老太太看着竹猗离开的身影, 又看了看天色,也跟着站起身,快到做晚饭的时间了,她要快点回去给孩子做饭。

    但是妈妈鬼使神差点点头,“你们是姐妹,能不像吗?你不要老是困在自己的世界里,放过自己,不要去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开心一点,会更像的,你要知道,家里面就爸爸一个人挣钱……”

    *

    或许在深层次的梦境之中, 她的境遇并不算糟糕,所以才能这么温和地笑着, 但是出乎竹猗的意料,老太太却只是摇摇头。

    竹猗又盯着那双脚看了一会,太白了,没有一丝血色,透着股凉意,就像是雕塑,而且以脚尖点地的方式站这么久,怎么看怎么不像活人。

    竹猗接过奶奶手中的糖,知道奶奶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。老年人的记忆时断时续,想要问出来什么,得需要一点运气。

    姐姐没有听妈妈后面的长篇大论,她已经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哼着小调就进入房间,开始收拾东西。

    修长而白皙的女人脚,没有穿鞋,脚尖点地,就好像在跳芭蕾舞。

    “说得有道理。”竹猗点点头,跟着上床睡觉。

    “小宁小宁!”奶奶坐在轮椅上继续挥手,她能记住的人不多,妹妹算是其中一个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在浅层世界中,奶奶让她快跑,但是在这个世界中,奶奶的手温热而潮湿,就像一个老年人正常的手。

    她不理解竹猗的笑容,也不明白她在干什么,只是一味地将手中的糖递过去,“吃。吃。你吃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从来没有听说过。”姐姐已经钻上床,看见竹猗关注鸽子,又嘲讽道,“你难道不知道鸽子只是长着翅膀的老鼠吗?有人将它们当成美好的象征,但是老鼠永远只是老鼠,传播疾病带来死亡。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喜欢鸽子。”

    “姐姐人呢?她也出去了吗?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姐姐打了个哈欠,见竹猗盯着自己手上的刀,解释道,“我睡不着,去厨房削了个苹果,你要吃吗?”

    风忽然猛烈了几分,将窗帘彻底吹起,如同一块大毯子,直接盖在了竹猗的脸上。

    虽然深层次的梦境是噩梦,但是总会有人愿意在黑暗中开出一点花来。

    她只能转而问妈妈,“楼上的老太太,她儿子的病还没有好吗?”

    这是两个世界开始重叠的征兆。

    “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。当你站在阳光底下,你没有移动,但是太阳在动,所以影子与你的距离会不断缩短,当太阳抵达头顶上方的时候,影子将与你完全重叠。那个时候,你将拥有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机会,杀掉另一个自己,取代她的人生。”

    见到竹猗,也就手舞足蹈一阵,“小宁!小宁!”

    有很多人在自己周围跑,但是听不见呼吸,感觉不到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,竹猗又遇见了那位在楼梯间烧纸的老太太。

    闷雷紧跟着响起,从厚重的云层一边滚到另一边。

    她正坐在小区的花台边缘晒太阳。

    她看上去和浅层次的梦境没有什么区别,依旧记不住事,只会傻笑。

    老太太本来打算将纸扔掉,但是看着栀子花横斜的枝丫,又改变了注意,她用纸包住了花的根茎,将之缠成一束。

    血腥气就像泛潮的海水直往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竹猗用妈妈给的钱去五金商店给小A买了替换的零件, 然后慢悠悠往家走。m.wangzaishuwu.com

    我还有另外一个选择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醒了?”她问得漫不经心。手上握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刀。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会带着儿子一起死吗?对于她来说,死亡或许是种解脱。”

    一张白色的传单从提篮中被风吹落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刚才遇见的是什么东西了。

    小白楼的塔尖在闪电之中就像站在世界之巅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家里根本没有苹果,但是竹猗懒得揭穿姐姐,“镇子上有谁养了鸽子吗?”

    所有的成绩单,考试卷子,做不完的题。

    相互对称相互依赖的两个世界,只是一个美好,一个糟糕。那些死去的人在浅层梦境中是飞过天空的浅灰色鸽子,在深层的梦境中就只能成为行走于黑暗与夜色中的游魂。

    姐姐握着刀柄,看着自己手上尚未痊愈的伤疤。

    是那些在花叶小镇自杀的觉醒者。

    姐姐从门外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!”妈妈诧异,“哪有妈妈能下得去手。”

    老旧而整齐。

    竹猗扯下盖在自己脸上的窗帘,一瞬间,她似乎听见了扑腾翅膀的声音,就像一群鸽子振翅飞起。

    竹猗起身去关窗。

    老太太杀了自己的儿子后自杀。

    “您儿子情况还好吗?”

    但是与第一次遇见时不同,此刻的老太太虽然看上去憔悴, 脸上却难得有了轻松的神情。

    她会有新的生活,崭新的,不被任何人放弃的生活。

    她试探性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不太好, 他总是夜里喊痛, 整夜整夜睡不着,我就陪着他熬。但是今天阳光真好啊。真希望我儿子也能出来看看这太阳。”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旁边的小篮子, “虽然他没有办法离开家看看, 但是我给他带了花。”

    听见竹猗经过的脚步声,老太太睁开了眼,“是六楼的小姑娘是吧!我以前经常听你奶奶提起你, 她说你是个乖孩子, 以后能走出这个小镇。现在她病了,我也病了, 只有你们年轻人才是希望。”

    “她还想复读吗?”

    真希望儿子会喜欢这束花。

    相似的五官,截然不同的气质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人。

    她好奇捡起来看了看。

    ——你相信平行世界吗?这个世界总有另外一个你正过着你理想中的生活。

    下午时分的阳光并不算刺眼,透过树梢落在花台边缘, 形成了一地的细碎光斑,老太太正坐在眯着眼,感受阳光落下的温度。

    翻过了一页,露出姐姐写满的作业。

    *

    “小宁回来了?”妈妈听见声响,系着围腰就从厨房走出来,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更深,“妈妈正在做饭,都是你喜欢吃的,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会,饭好了之后我喊你。”

    然而等仔细去看感受的时候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,眼前只有风,只有雨,只有时不时的闪电,照亮了沉寂在夜色中的小镇。

    “家里没钱了!她根本不适合读书!就是因为你成绩好,所以她一直不想放弃,生怕被你超过。都是姐妹,计较这些干什么呢?”妈妈越说越生气,家里钱本来就不够,大女儿还一直花钱,她难免没有好脸色。

    竹猗看了一眼大门打开的房间,里面没有姐姐的身影,倒是桌子上放着的书被风吹起。

    然而走到一半的时候,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。窗帘被风吹起,鼓鼓囊囊,就像里面藏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随着大门的转动,姐姐迈进了屋子。也不知道她站在屋外听了多久,但是此刻,她脸上难得有了一点笑容。

    太乱了。

    为什么呢?为什么我一定要杀掉自己呢?

    天然气灶上的铁锅咕咕咕地冒着泡,香气从盖子的缝隙中飘出来,奶奶坐在客厅里痴痴傻傻看着。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竹猗清晰地看见窗帘底下有一双脚。

    竹猗回到家的时候,妈妈正在做饭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竹猗应了一声,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听见的窸窸窣窣声响和第一天楼下人的议论。

    “姐?”竹猗试探性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黑漆漆的天空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。

    湿哒哒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竹猗不动声色走到奶奶旁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姐姐站在竹猗旁边,比对了一下两人,兴致勃勃开口,“妈妈,我们长得很像对吗?很多人都说我们像。”

    “是挺严重的,挺好一小伙子,人生全毁了。都是可怜人。”或许是想起了自己,妈妈又抱怨起来,“我觉得我们镇子风水不行,大家各有各的倒霉,没一个是好的。你看楼上那老太太,她儿子还没结婚,就检查出癌症晚期,她一把年纪还要出去工作挣医药费,结果自己也被查出来有病。”

    黑暗降临。

    夜里的时候,窗户外面起了风。

    竹猗感觉耳边有一股凉意涌上来,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后根。

    要下暴雨了。

    “我被打雷吵醒,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明明是那么相似的两张脸。

    都扔了吧!

    枯黄的肤色,发白起皮的嘴唇,红肿的眼睛,脸上却洋溢着笑意,就像衰败之中强扭出来的一抹生机。

    竹猗看着姐姐将房间收拾干净,更加接近于她在浅层梦境里见到的那个房间。

    什么鬼。

    系在腰间的刀柄抵住了肚子,姐姐将刀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,她又想起了沈医生的话。

    ——咔哒。

    竹猗若有所思,继续往家走去。

    一小束洁白的栀子花从提篮的一角露出点白色,香气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门锁转动。

    竹猗往后看了一眼,发觉姐姐的床上也没有人,被子掀开,床都已经变凉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妈妈叹气,“她总是阴郁,不喜欢和人相处,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。要是她像你一样就好了,我会少操很多心。”

    想了想,她又叹气,“或许,这就是人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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