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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哪怕他知道这一声“小舅舅”要带来多少麻烦。

    只有他曾经做过的那些错事,像噩梦一样纠缠。

    周琰要离去的时候,根本不会让他抓住分毫。

    但是有些话,在他心里憋了太久。

    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

    反正他想做的事,差不多也已经做完了。

    萧征易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真的不想失去,剑下留了宛童儿一命,要宛童儿去面壁思过时,他已经想好了不惜一切保护宛童儿,哪怕要和梁国众臣为敌。

    周琰和周靖,也都对姐姐有割舍不断的感情。

    但是他没想到周琰其实并没有真的死,重来一世的是跳楼后失忆的周琰,难怪周琰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是乘马匆匆而来,就顺势钻进周琰的车。

    周琰回过头,看着萧征易淡淡地问道:“我为什么会重活?你又因为什么?你先诚实地回答我。”

    周琰不论生气还是高兴,都温柔克制,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怎么想的,这也使他现在估摸不准周琰心里究竟对他还有多少排斥和逃避。

    萧征易道:“就是将你生辰八字写下,以血浇灌。”

    当年龙舒侯育有一女二子。周琰除了周靖这个年长三岁的兄长外,有一个大了他七八岁的长姐周姬。

    “我在外这半年里到处了解过,原来世上有这样的邪术,献祭自己的命,换重生一世?”

    是他曾经亲口答应过先帝的托孤。他受先帝恩遇,这临终托付,他终究不能不信守承诺。

    周琰礼貌地微笑了一下,点头。

    直到宛童儿叫他“小舅舅”时,他心里的惊喜都大于其他一切情绪。

    周琰从第一次见到宛童儿开始,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之意。

    他望着周琰的侧颜,只见周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遮着琥珀色的眼眸,看不出他的情绪。

    车里,周琰不说话,只抱着备在车中的手炉,看窗外风景。

    周琰的手实在太凉,即使抱着手炉,手心捂得异常热,手背却还是冰凉的。

    但是这孩子和他虽有血脉之亲,却毕竟交往不深,没有相信他真的能保护好他。甚至,用这样的方式折磨他。

    他有些没脸,解释道:“这个法术很邪,早就失传了,所以定不了时间,不一定重生在什么时候。我其实是也半年多前才回来的,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咳……”周琰被寒风吹得微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说得轻描淡写,故意略去了一些痛苦的部分。

    裴觉十分会察言观色地退到一旁。

    但他愿意再去寻找一次,追一次。

    过了好久,周琰方才开口对他说:“曾经,远在上一世,我也爱过。”

    他心态倒是不差。

    萧征易上前,接过裴觉手中的伞。

    这一次他没用什么手段去留周琰,甚至,哪怕周琰要离开,他也不会阻拦。

    可是如此冤家路窄,他最不想面对的问题,还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。

    既然他已经被萧征易缠上,便也不需顾忌去帝陵,带着萧征易一起祭拜了先帝。

    上一世,萧征易的确献祭了性命,换来这一场他和周琰的重逢。

    周琰的手在萧征易掌心里轻颤了一下,回头看了萧征易一眼。

    有道是长姐如母,周姬出嫁之前,对两个弟弟都十分照顾。会给他们做好吃的,总带他们练剑,还教他们读书。

    裴觉见此情形,只能自己冒着雪骑马。

    虽然这个过程让他几乎想得发疯。但他宁可如此,也不愿再伤害周琰一分一毫。

    山上唯一的小路上,一队持刀带甲的黑衣禁卫步伐整齐地沿着小路跑上山来,行至墓前分为两列,将整个墓地包围起来。

    萧征易趴在他胸口继续说:“先帝创业十余年,怎么能毁在我这个不知轻重的傻子手里?你日后得看着我。”

    萧征易紧紧握住他的手,就像抓住最后的救赎和希望,生怕自己最珍重的东西破碎:“是我的错,再爱一次好不好?我什么都给你,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蹲身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望着松树下生了苔藓的地面,像对孩子一样说道:“你是好孩子,小舅舅还是喜欢你的,你还会喜欢小舅舅吗?”

    裴觉吃惊地抬眼望去,山道的转弯处,少年一身黑衣带长刀,从松林后缓缓现身。

    周琰道:“细说邪术。”

    想起过往种种,不觉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
    周琰这些时日一直在忙于西北戎狄的战事,甚至来不及悲伤,如今被填满各种公事的心里终于有空隙去填放个人的情感。

儿的坟墓被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。宛童儿在这世上别无亲人,他心中有些怀疑。

    萧征易只是陪他站着,默默站在他身后寒风吹来的方向,遮挡了他身后的风雪。

    他有好多想说的话,到了唇边却说不出口,最后只剩下一句:“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,都是我不对。”萧征易搂着周琰的肩膀,把他埋进了周琰的胸口,“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不知轻重,乱做事的傻子。你放心把偌大国家留给我一个人?我这样蠢钝,改日把家底都败完了。”

    他现在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征易。分别半年,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,巴不得这辈子不要再见面了。

    萧征易轻轻的凑到周琰耳边,郑重地再一次重复上一次表白过的那一句:“观玉,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原来他期待了两世的珍宝,曾经近在眼前,伸手就能摘下,却被他自己亲手推得远不可及。

    周琰: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辈子他不愿再去做任何强迫周琰的事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要用真正的身份,亲口对周琰说一次。

    周琰没有回答他。

    看来这半年里,他给自己洗了脑,做了许多心理建设。

    周氏是江左的豪门望族,周氏女子历代都不下嫁,多与皇族的王侯通婚。周姬又因为容貌姝丽,嫁给了当时的太子。

    周琰点头。这里的确不是可以尽情伤怀的久留之地,他正要和裴觉收拾一下尽快离开,但抬眼望去,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帝陵前梧桐如盖,周琰在雪地里跪下,跪了很久很久。两世、十三年,铁马金戈、并肩作战、到最后黄昏青冢……一切在他眼前走马灯一样浮现又掠过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萧征易望着眼前的人,终于还是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周琰总是把情绪掩藏得那样好,不论是爱还是恨,以至于他总是分不清楚。

    虽然周姬远嫁,再见一面都难,也时常写信给弟弟,寄回家一些京城的特产,和宫中好玩的物件。

    裴觉看看少年,又看看周琰,只觉得原本寒冷的天气都变得越发冷了。

    明明他那样期待周琰的爱,可如今听到周琰说曾经爱过他,他的心却痛得好像被敲碎了。

    他才在墓前站了一会儿,雪花便在发间星星点点落了一片霜白。裴觉抬手替他掸了掸长发间落的雪,撑开随身带来的伞,劝道:“外面太冷,你身子也没大好,不要久站了。”

    萧征易望着身旁的人,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来踌躇了几回,方才伸出手,将周琰的手握住。

    他魂牵梦萦,求了两世连影子都抓不住的人,重新站在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少年默默地走到周琰面前停下,没有急着开口。

    思及萧征易提的那些事,周琰心中有些许歉意。

    萧征易千言万语都到了嘴边,但是很多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问他:“冷吗?手和结了冰一样,来靠我怀里。”

    上一次,周琰把他当做了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萧征易的心痛到快要裂开了。

    何况周琰是任何人都强迫不来的,有时看似强迫了周琰,其实只是周琰自己愿意接受。

    周琰淡淡地回答道:“其实,那时我坠楼后并没有死。不过我是真的摔得把什么都忘记了,后来我路过街市,看到一本民间的话本子,我还是没想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古今将相在何方,荒冢一堆草没了。”(2)

    人生中有些事,总得有个结局,有个交代。

    萧征易亲自给周琰打伞,将人带下山,塞进车里。

    人生虚幻得宛如一场大梦。

    萧征易在他身旁坐下来。

    何况他还有一些在意之人,这就是软肋。

    “不记得其实是最好的,我好不容易摆脱你,过了安生日子,每日里闲得很,吃好喝好听戏看话本,日子也挺好过。可是,我突然就重生到了十三岁?我又不记得以前的事,还以为自己和有些书里写的一样,进了那个民间话本里,便一直提心吊胆。”

    萧征易把他冰冷的手捂在手心里暖着,一手把他的肩搂过来:“不论你将我当成谁,你当时亲的是我,抱的是我,睡的也是我,不是其他任何人。你可别做完了就不认账。”

    真的不能再失去了。

    萧征易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重生的事?”

    “小舅舅没有要杀你,小舅舅会保护你的呀,你不相信么?”

    人一旦有软肋,被抓住也是正常的。

    萧征易望着眼前的人,冰雪之中好似一株梅树。皎洁不输冰雪,却比冰雪多一段诗歌词赋中浸润出的风骨。

    周琰被他一提,埋藏已久的记忆又被挖了出来。

    周琰沉下声,正色教育他:“你身负国家重任,怎么能做这种事?”

    但既然已经来了,他便先祭拜。将带来的祭品,都一一放在松树下。

    就像前世,他自以为把周琰关了起来,也不过是仗着周琰在纵容他。

    周琰很无奈,拿他没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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