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南山春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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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 萧玄愣了一下。周围的大臣面面相觑。
他见气氛似乎有些尴尬，微微勾唇笑了一下，寒暄道：“你们都吃了吗？”
“含香太守心清净，去与神仙日日游……”
“踏踏……踏踏……踏踏……”
马车门打开的一瞬，昭灵宫前几百年的明月清风，云蒸霞蔚，似乎都同时凝聚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只有几个人目光闪烁地退到角落里。
士兵们都纷纷围上去，帮忙把粮食抬下来。
下一刻，裴觉眼中的泪水一瞬几乎冲出眼眶，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雨里，扶住了下车来的人：“国师！是国师来了！”
他习武之人，五感颇灵，然而坐着等待了半日，只听得外面来来回回搬运柴禾的脚步声、支锅做饭噼里啪啦生火的声音，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其他声响。
走下车来的人一身白衣，身姿好似一株落了雪瘦竹。虽然他的背挺得笔直，但身上的不足之症却一眼就能看出，肌肤白如冰雪，瘦弱不胜薄衣。
“……婺女星边气不秋，金华山水似瀛洲。
“朕从未怀疑过你。”萧玄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大臣，“此处所有人都可由你调遣。”
常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生来多病，他看人的目光始终是懒懒的，像一只猫似的淡淡从人身上移过去，虽不凌厉，但仿佛什么都难藏过他的眼底。www.huayun.me
烟雨朦胧里，马车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萧玄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道：“朕悔听小人之言，以至于今日。眼看敌军穷追不舍，无计可施，望国师能助朕退敌。”
昭灵宫里，方才听到可能有敌军靠近时都没能坐起来的萧玄，听到外面高喊欢呼着“国师”时，竟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竖，撑着自己坐了起来。
他望着周琰说道：“但你记住，千万不可以身犯险。若到实在无计可施之时……不论结果如何，朕都不怪你。朕只求你能平安无事。”
“陛下不好了！远处有马蹄声靠近！”
宫观年久失修，蒿莱满地，早已没有道士。不闻神钟法磬，唯有远处咿咿呀呀，隐约能听得吴侬软语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——
淅淅沥沥的雨声里，隐隐传来马蹄踏地车轮滚动的声响，渐行渐近。
“陛下……”方才退到角落里的一名大臣又暗搓搓凑上前，小心地看了周琰一眼，在萧玄跟前低声提醒道：
在群臣的目光里，萧玄睁开眼睛，虽然神情镇定，眉眼之间的疲惫却遮掩不住，对身旁的官员道：“裴觉，你去门口查看，再来报朕。”
“国师……国师！”“国师来了！！！”从周靖的噩梦里回过神来，士兵们纷纷喊起来，撤下戒备冲进雨里，把周琰围在中央。
萧玄抬手整了整发髻，又低头理了理衣襟，起身端坐在神台上。
敌国任用周靖统兵之时，朝中无数声音对周琰口诛笔伐，都是萧玄压下来的。虽然他自己从未怀疑过周琰，但为了稳定人心，还是迫于无奈将周琰禁足在宫中。
这一次，由于敌军主帅是周琰的兄长，朝中有太多言论把矛头指向周琰，最后皇帝萧玄不得不将他禁足宫中，自己御驾亲征。于是惨败如斯。
周琰闻声，抬眸看了那人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他们倒不是怀疑周琰的能力，周琰指挥了他们十三年战无不胜，只是他们怕周琰刚从国都赶来，如今是不清楚战争形势有多恶劣，才能如此从容地说出这种话。
十里春雨如烟，江南山水朦胧。www.cuirao.me
——没有他想要听到的声音。
终于，萧玄忍不住对身边的人明知故问：“是谁来了？”
满身尘土混着血水的士兵们坐在廊下，或靠着手中的半截兵器，或枕着同伴的膝，或望着屋檐前的雨帘，听着远处的歌谣出神。
这是曾指挥他们南征北战十三年，从没有过败绩的国师周琰。
昭灵宫里，寥寥十数名文官武将都衣衫残破，一身尘土混着血水，或蹲或坐在地上，将他们的皇帝围在中央。
他和周靖有七分相像，只是比周靖年尚且幼，少了几分矜贵杀伐之气，眼里多了几分幼狐一样灵动的光芒。
萧玄躺在铺了旧毯的神台上，闭着双眼，仿佛睡着了。他的眼睛还未睁开，五指如鹰隼捕捉猎物般猛得一屈，握紧了随身的宝剑。
裴觉带周琰走到昭灵宫的屋檐下，一边收伞，一边看着士兵把一箱一箱干粮抬到廊下，默默咽了一口唾沫，叹道：
萧玄抬起头向门外望去。
他又不是那种冰冷清绝的模样，眉目生得冷淡却温柔，眼角因长年病弱添了三分柔软妩媚的红晕。恰是南山上的春雪，披着清晨暮色之间那一道最旖旎的霞光。
他和敌军主帅周靖，其实生得并不完全一样。
“难为国师想得如此周到，大家都不眠不休行走了数日，确实正愁粮食。”
当时他确实委屈了周琰，如今兵败之际却来要求周琰，他也有些没脸。
这一坐几乎耗尽所有力气，额上挂了一层细细的汗珠。
那一日兵败如山倒，生死存亡危难之际，他没有落下一滴泪。
周琰听得裴觉的询问，转头望了一眼檐下的雨帘，没有回答。
给周琰驾车的黑衣暗卫连忙从车上拿了伞，撑开给周琰挡住风雨。
萧玄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，让周琰坐下。
“国师。”一名将军对周琰拱手道，“大火中兵将都走散了，这道观外只有二百余名残兵，且受伤者过半。这如何能与周靖十万大军抗衡？”
此处并不是帝宫王殿，而是一座山间道观。
几百双眼睛的紧紧注视之中，马车于昭灵宫前停下。
生了青苔的宫前台阶下，吴侬软语的歌谣声里，明黄的军旗仪仗都歪倒在满地泥水中，系在廊前的御用骏马仰天嘶鸣。
毕竟陛下离京之前，曾下令禁足了周琰。眼下他擅自跑到这里，若是进去面见陛下，谁也不知陛下会有何等表示。
“何大人，你此言差矣。”裴觉连忙将那位何大人的话打断，对萧玄说道，“陛下，国师过往为人如何，朝中军中皆有目共睹。因敌国任用周靖为帅，国师已经受了许多委屈，如今岂能再因此怀疑国师？请陛下早做决断。”
他笑起来淡淡的，但有两个浅浅的梨窝。噩梦在他开口的一瞬间碎裂，与敌军那个地狱修罗一般的主帅判如两人。
下车来的人目光往昭灵宫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士兵们欢呼雀跃，裴觉悄悄地将周琰拉到一旁，轻声问道：“国师，陛下在里面，你可要进去？”
他们没日没夜奔逃数日，只剩下这几百人，又累又饿，刚停留在这座破道观中歇脚，本来已经万念俱灰，以为无法生还了。看到周琰，又觉得有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那名叫裴觉的官员站起来，连忙急匆匆赶到门口，指挥守在门口的残兵列队排开，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。
此时望着那个背着门外的天光，向自己走来的身影，泪水却不能自主地涌了出了眼角。
站在一边的裴觉连忙接过暗卫手中的伞，亲自给周琰遮雨。
裴觉站在廊下看着下车来的人，心头也是“咚”一声，心跳随之漏了一拍。
他期待已久的身影在裴觉进门之后，姗姗来迟。
周琰回过头，吩咐了暗卫一声：“将东西搬下来”。
雨声渐紧，马蹄声脆。
美到极致里，便成了一种易碎的脆弱。仿佛风一吹，就要散作山间的水云风露。
数日之前，敌国主帅周靖，正是顶着这样一张神仙下凡一般的脸，以少敌多以弱胜强，一把火让七百里战场化为焦土，皇帝萧玄御驾亲征率领的八十五万精锐大军化作尘灰——这是他们所有人魂惊胆寒的一场噩梦。
“陛下，敌军主帅周靖，是国师的兄长。如此只怕群臣不服，不会听命于……”
听得外面的情报，群臣面面相觑，皱紧眉头，目光最终纷纷落到皇帝萧玄的身上。
萧玄给了台阶，看来是不追究禁足那件事了。周琰垂下眼眸思索片刻，说道：“若陛下信得过，请将余下的人都交由臣调遣。”
有士兵开始引颈向外张望。有人从握紧手中的兵器，从地上站起来，猫着腰。
萧玄问罢，身边的人还未回答，门口一个脚步声便匆匆跑近，传来裴觉惊喜的声音：“陛下，国师来了！”
然而在看清他容颜的一瞬间，周围的气氛却忽然如冰一般冻结凝固了——
看见他的人不都不自觉屏住呼吸，生怕呼吸之间的气息都能让这云霞冰雪为之消融。
周琰走近萧玄身旁，在神台前跪下一拜：“臣周琰参见陛下。”
萧玄的身旁，群臣也都望着同一个方向。虽默默无言，但周琰仿佛是触动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一根弦，或是委屈，或是悲伤，或是期待，或是关心，此时都因为见到周琰而压抑不住，都毫不掩饰地一一写在眼里。
“国师……”萧玄一开口，一股腥甜从喉间涌上来，他连忙咽下，缓了一会儿，说道，“快起来。”
暗卫回头去将车帘掀开，车里竟放了几大箱的米面干粮。此时，后面陆陆续续跟上几辆车停下，也都运载着粮食。
士兵们握紧手中的兵器，心有余悸地往后退缩。
仙华山奇峰之下，朱墙金顶拔地而起。巍峨殿宇前，斑驳的金色匾上，勉强可以辨认出三个墨色的大字：昭灵宫。
有人已经冲到了昭灵宫门口，喊道：
周琰和周围的士兵们点头示意过，垂眸咳了两声。
士兵们饿了几日，都欢呼雀跃地开始就地取柴，生火做饭。
] 萧玄愣了一下。周围的大臣面面相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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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踏踏……踏踏……踏踏……”
马车门打开的一瞬，昭灵宫前几百年的明月清风，云蒸霞蔚，似乎都同时凝聚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只有几个人目光闪烁地退到角落里。
士兵们都纷纷围上去，帮忙把粮食抬下来。
下一刻，裴觉眼中的泪水一瞬几乎冲出眼眶，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雨里，扶住了下车来的人：“国师！是国师来了！”
他习武之人，五感颇灵，然而坐着等待了半日，只听得外面来来回回搬运柴禾的脚步声、支锅做饭噼里啪啦生火的声音，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其他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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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婺女星边气不秋，金华山水似瀛洲。
“朕从未怀疑过你。”萧玄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大臣，“此处所有人都可由你调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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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玄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道：“朕悔听小人之言，以至于今日。眼看敌军穷追不舍，无计可施，望国师能助朕退敌。”
昭灵宫里，方才听到可能有敌军靠近时都没能坐起来的萧玄，听到外面高喊欢呼着“国师”时，竟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竖，撑着自己坐了起来。
他望着周琰说道：“但你记住，千万不可以身犯险。若到实在无计可施之时……不论结果如何，朕都不怪你。朕只求你能平安无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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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……”方才退到角落里的一名大臣又暗搓搓凑上前，小心地看了周琰一眼，在萧玄跟前低声提醒道：
在群臣的目光里，萧玄睁开眼睛，虽然神情镇定，眉眼之间的疲惫却遮掩不住，对身旁的官员道：“裴觉，你去门口查看，再来报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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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陛下离京之前，曾下令禁足了周琰。眼下他擅自跑到这里，若是进去面见陛下，谁也不知陛下会有何等表示。
“何大人，你此言差矣。”裴觉连忙将那位何大人的话打断，对萧玄说道，“陛下，国师过往为人如何，朝中军中皆有目共睹。因敌国任用周靖为帅，国师已经受了许多委屈，如今岂能再因此怀疑国师？请陛下早做决断。”
他笑起来淡淡的，但有两个浅浅的梨窝。噩梦在他开口的一瞬间碎裂，与敌军那个地狱修罗一般的主帅判如两人。
下车来的人目光往昭灵宫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士兵们欢呼雀跃，裴觉悄悄地将周琰拉到一旁，轻声问道：“国师，陛下在里面，你可要进去？”
他们没日没夜奔逃数日，只剩下这几百人，又累又饿，刚停留在这座破道观中歇脚，本来已经万念俱灰，以为无法生还了。看到周琰，又觉得有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那名叫裴觉的官员站起来，连忙急匆匆赶到门口，指挥守在门口的残兵列队排开，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。
此时望着那个背着门外的天光，向自己走来的身影，泪水却不能自主地涌了出了眼角。
站在一边的裴觉连忙接过暗卫手中的伞，亲自给周琰遮雨。
裴觉站在廊下看着下车来的人，心头也是“咚”一声，心跳随之漏了一拍。
他期待已久的身影在裴觉进门之后，姗姗来迟。
周琰回过头，吩咐了暗卫一声：“将东西搬下来”。
雨声渐紧，马蹄声脆。
美到极致里，便成了一种易碎的脆弱。仿佛风一吹，就要散作山间的水云风露。
数日之前，敌国主帅周靖，正是顶着这样一张神仙下凡一般的脸，以少敌多以弱胜强，一把火让七百里战场化为焦土，皇帝萧玄御驾亲征率领的八十五万精锐大军化作尘灰——这是他们所有人魂惊胆寒的一场噩梦。
“陛下，敌军主帅周靖，是国师的兄长。如此只怕群臣不服，不会听命于……”
听得外面的情报，群臣面面相觑，皱紧眉头，目光最终纷纷落到皇帝萧玄的身上。
萧玄给了台阶，看来是不追究禁足那件事了。周琰垂下眼眸思索片刻，说道：“若陛下信得过，请将余下的人都交由臣调遣。”
有士兵开始引颈向外张望。有人从握紧手中的兵器，从地上站起来，猫着腰。
萧玄问罢，身边的人还未回答，门口一个脚步声便匆匆跑近，传来裴觉惊喜的声音：“陛下，国师来了！”
然而在看清他容颜的一瞬间，周围的气氛却忽然如冰一般冻结凝固了——
看见他的人不都不自觉屏住呼吸，生怕呼吸之间的气息都能让这云霞冰雪为之消融。
周琰走近萧玄身旁，在神台前跪下一拜：“臣周琰参见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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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师……”萧玄一开口，一股腥甜从喉间涌上来，他连忙咽下，缓了一会儿，说道，“快起来。”
暗卫回头去将车帘掀开，车里竟放了几大箱的米面干粮。此时，后面陆陆续续跟上几辆车停下，也都运载着粮食。
士兵们握紧手中的兵器，心有余悸地往后退缩。
仙华山奇峰之下，朱墙金顶拔地而起。巍峨殿宇前，斑驳的金色匾上，勉强可以辨认出三个墨色的大字：昭灵宫。
有人已经冲到了昭灵宫门口，喊道：
周琰和周围的士兵们点头示意过，垂眸咳了两声。
士兵们饿了几日，都欢呼雀跃地开始就地取柴，生火做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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