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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但方罢月并非良人,亲疏有别在她眼中分得很开。

    众人紧紧相互依偎着,跟在方罢月聂阳与上将军身后,小心地走出灵堂。

    “六娘……你说我们还能回得去吗?”

    史媒婆等人吓得抱作一团,叫也叫不出,浑身瘫软。

    雕工不甚流利,簪尾的莲花也不甚精细。像是双手笨拙的郎君所制,又或者,是个半大孩子的手艺。

    董娘子低头不语。

    方罢月略微有些心疼银子。

    虽不奢华,倒也舒适。

    自然,还有好似领了戏本来唱演的,曹府的这些活死人。

    戚珠玉继而又嗤笑一声,叹道:“原本我以为只是我没福气,现在回过头想想,一个两个的,左右这就是曹家留不住子孙。www.cuihua.me”

    李吉无声嗤笑,心中啐了句“一群蠢货”。

    “喀噔”一声,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腰间的蹀躞带中掉落出来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方罢月叫住他,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递给聂阳,“给他盖上吧。”

    室外以捂眼之速暗了下来,廊下白灯笼晃悠几声,无人点烛却亮起磷火。

    李吉最终应了那句谶语,暴毙而亡。

    秋娘垂眸:“其实戚娘子说的对,我本是仆婢出身,承了曹温两家的情才有如今的身份,我很感激。因此多年来我一直战战兢兢地操持家务,支撑中馈,不想对不起老将军和温家。可……”

    方罢月拍了拍芳菲的手背,安慰道:“先睡吧,明日再说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秋娘酝酿了一口气,“郎君们既然都将账本带来了,我也没脸再瞒下去。”她将目光从卢生那儿移回,而后站起身来,向董阿秭行了个致歉的礼。

    曹岳带领鬼侍女将他们剩余六人分别送入两个房间。

    看人斗嘴滋事一向都被方罢月奉为乐事一桩,只可惜在长乐楼时总要顾忌被打坏桌椅。

    董阿姊不是真凶,死因自然也不是曹天弘胸口的刀伤。

    “那应当是他一直没拿出来的证物。”方罢月看着血淋淋一地,头疼的毛病又犯了,些微难受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一气之下,看到他架子上的刀,便……”

    正是因此,董娘子才舍不得将这么明显的罪证丢弃,李吉也不会将这簪子误以为是她人的栽赃。

    也许是担心他们漏夜而逃,那能融人筋骨的雨又淅沥而至了。

    李吉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长桌两边的其他人。

    卢生等人屏息凝视,心中打鼓似的紧张等待。

    哧啦一闪,天际划过一道电光,继而惊雷炸响。

    只有方罢月不由想笑——这劳什子鬼境,竟还懂男女大防、分室居憩,挺有礼数。

    他用手枕在脑后道:“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圈定真凶,老子想回去喝酒!”

    ——他好像看出了师姐的纠结,聂阳没来由地想。

    胡姬三娘不知是听不懂,还是懒得搭理,始终像冰玉一般坐在那儿。

    在这样一个鬼地方,入夜后带来的惊惧只多不少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人吓得涕泗横流。

    好在并未出现他脑海中那种桌椅破败,蛛网缠绕的房间。曹府给他们住的屋子倒像是他进京赶考时候与同窗住的通铺。

    三位娘子合衣而眠,躺在又宽又硬的床榻上。

    “是我捅的他!”董阿秭捏紧手心,抬首招供。

    曹岳也慈蔼地负手上前,颔首道:“郎君若有答案了便随老夫来。”

    于是她理所当然地使唤见惯了此情此景的聂阳:“去拿过来。”

    褚时冥缓缓道:“用我的吧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,笔走龙蛇。

    众人这下又齐刷刷地回头去看他。

    而后才伸手捡过那个从他身上掉落的小木盒。

    说实话,李吉的确怵了那么一下,但让他在众人面前打退堂鼓还不如直接暴毙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芳菲断然回答,“你和七郎都在这儿,我就不怕。”

    “董阿秭,这不是你儿子做了送你的簪子吗?”戚珠玉嚷道。

    门外咔嚓落锁,史媒婆和芳菲身子绵软跌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李吉在此时啧了一声,明明是胸有成竹的笃定,表面却非装作不耐烦的样子。

    李吉不知为何生出一丝不快,毅然决然地点头应下曹岳的询问。

    她端着正房的姿态,乜了戚珠玉一眼,冷言劝嘱:“阿耶面前说话要注意分寸。弘郎虽然走了,但你依旧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娘子,不会赶你回那逼仄的坊市讨生活,你大可不必这般破罐子破摔。”

    可真难得,竟然有人能兜住师姐。

    没想到今日在这儿竟然有望听一场淋漓酣畅的骂战。

    这冷心冷情的样子,竟与一旁的天诏上将有七八分相似。

    “从三个月前,本该支给万丰里的十贯,都被弘郎要去了。阿姊,是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
    董阿秭闻言瞪大双目,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由揪紧了衣裙,丰硕的胸脯随着情绪起伏得略急了几下。

    “到最后,他终于说,要用无后的理由将我出休。”

    李吉在想到这个词的一刹那,心脏便被一把攫住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阿儿!

    打开一看,才发现是个娘子家用的木簪。

    众人秉着各色神情看向他,却又无一人信他,有想要跟随的举动。www.lurou.me

    许久过后,芳菲慢慢依偎到方罢月身边去,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形成一枚完整的,飞溅状的血痕。

    但……

    聂阳将褚时冥的方帕盖在李吉脸上,以示对死者的敬畏。

    方罢月难得没有推开小丫头,轻声反问道:“害怕了?”

    但最终她目光闪烁,嗫嚅着嘴唇,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。

    方罢月等人刚想问,却被秋娘先声夺人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时,思绪总是一齐涌上心头,白日里的那些怪诞像一块铁锁,压得人喘不过气,无路可逃。

    李吉死了。

    忽然一张淡青色全无饰线的帕子出现在师姐弟二人眼前。

    此时若有人能拉他一把,给个台阶,说不准他也愿意回头。

    他瘫倒在地上,灵堂白幡垂在其眉心之上,红白相映。

    褚时冥将那支簪子从盒中拿出来,捻转一看,发现果然莲花一侧有半块雨点大的血迹。

    她依然是那副懒散娇慵的模样,半垂着眼睫万事不关己。

    曹岳接过他写好的名字,再次与他确认道:“若郎君是对的,便可眨眼回到现世。但若是错的,便会直接暴毙此境,魂魄皆灭。”

    热衷于姻缘一线牵的史媒婆听得入神,忍不住开口问秋娘:“他要休了你,为何?”

    史媒婆等人也缓过神来,万没有想到这案子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。

    尤其是卢生,平常不务正业,现下那些志怪本子里的牛鬼蛇神一股脑涌现出来。

    “千万别!”芳菲惊得瞌睡全无,“我才不想成亲!”



    “看来我们得重新验尸查死因。”聂阳了悟道。

    一个两个?曹天弘还有过其他孩子?

    “他骗我!他说看重我生养过,纳我进府给他传宗。只要我随了他,我的儿也能得到每月十贯的安置钱,直至他弱冠。

    秋娘苦笑一声:“弘郎最终还是怪我对他管束太多。大约一年前左右,他在外的花销开始变本加厉,我这边也挤不出多余的银子供他。但他最后竟然……把主意打到了温娘子留下的嫁妆上,于是我们开始大吵。

    他走到摆放灵牌的桌案前,递给李吉一支蘸满朱砂的笔,让他将凶手名讳写在黄表小笺上。

    他将其与那本曹天弘房中带回的书并在一起,血迹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
    “酉时到了。”曹岳起身,面庞开始僵化,似又要逐渐回归傀儡般的状态,“诸位请随我就寝。”

    他闷哼一声,捂住心口,下一瞬,与那朱砂一样鲜红的血便从他的七窍中爆裂开来,溅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深夜里,连芳菲都不再咋咋呼呼,乖巧得只小羔羊。

    目睹当场暴毙这件事,寻常人都久久不能回神。

    方罢月从褚时冥手中接过簪子,发现血迹旁边就是一个“儿”字落款。

    递帕子的手稳如泰山,指节修长却泛着冷意。

    过于妖异。

    方罢月长袖善舞,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这帕子是西京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绣的,可不便宜啊。

    倒是戚珠玉,听了秋娘这番肺腑之言,不屑冷笑了声,但意外地没有继续怨怼回去。

    此刻,一直没睡,在听墙角的史媒婆幽幽叹道:“芳菲啊,我去帮你和聂阳说媒吧。”

    “若不是庄子上来人告诉我,我都不知道堂堂将军府,连十贯钱也出尔反尔。我去找他理论,他不耐烦,说纳我进府养尊处优,也没给他生养儿郎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。

    李吉抬脸扫视了一圈方桌前的人。

    这下只有聂阳、方罢月、褚时冥三人神色无虞,行动自如。

    戚珠玉本就是针锋相对的性子,被气得冷笑一声,回嘴道:“你也不过就是温府的下人出身,在我面前摆什么正室威风!弘郎想休了你谁不知道,你才应该庆幸你现在还能坐在曹府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聂阳对方罢月的话令行禁止,立刻起身。

    黄笺被供案上的香烛一点即燃,那朱砂不知是何做的,被火舌一舔不仅未曾变黑,反而更加鲜红欲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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