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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这只被陆兰庭娇惯到无法无天的流浪猫,向来不买任何人的账,被侄子弄伤之后更是有了应激反应,经常一会儿没见到主人就大发脾气。

    “父亲。”

    年幼的时候总有人说这个孩子长得像她,长大后他的五官仍然处处刻着自己的痕迹,但已经鲜有人再这样评价,因为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稳重气质,更接近于丈夫。

    卫生间在穿过外面走廊的花园边上,沿途都已经被佣人布置好了照明的手提灯,她到的时候,唐云端低头在盥洗池边洗手。

    陆丰林手里托着一盏茶,他今天早晨才召开了一场记者招待会,主题是强调对经济前景的信心,以及总统连任后会有的政策主张,商沛惜挨着他,两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
    徐嘉宁开始分蛋糕,陈望月刚接过盘子,就听到一道声音从斜对面响起。

    陈望月过来,她头抬都没抬。

    被守礼到极致的长子打断话头,是从前绝不会有的事情,但就这样发生在眼前。

    父亲说,目光不赞许地落在他身上,戴了一条不伦不类的围脖,黑色长大衣的胸襟前沾染了那只小畜生的毛发,白的,黑的,在考究的料子上显得分明。

    只需要承认他的妻子,就能得到一个忠心不贰的继承人,不能联姻带来的些许损失,也会被上升的势头轻易抹掉,这不是赔本的买卖,但长辈们为他背离家族的规划感到权威受损,并施加迅捷沉重的惩戒。

    陈望月也坐得端正,看起来和旁边的人除了座位相邻,再无关联。

    她也确实不想和辛檀一起回去,便点头答应。

    三层的庭院,亮着太多的灯,阔大得有些心虚,他从碎石小径抱着猫走进客厅,雨水打在玻璃顶棚上,砸得啪嗒作响。

    在场人都哈哈大笑,为那个不可思议的提议,笑得最欢畅的一个是商聿的妹妹,“我早就说过,兰庭哥最会讲冷笑话。”

    按住了丈夫的手背,商沛惜抢先道,“大家都知道那是君仪的错,为这件事她父亲现在都抬不起头。我见过廖小姐,不像君仪,是个有家教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眼睛用了一点时间去适应过盛的光明,眨了一下再睁开,视野里不出所料地出现了一对男女。

    她接过,随意擦拭了一下嘴唇,又喝了一口冰镇果汁。

    “兰庭,看来你还在怨恨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何必把我逼到你们的对立面。”

    父亲的声音从那一丛热闹的花后面传过来,被鲜艳的颜色滤过,显得冷而模糊。

    隔着一条走廊,商聿注视着从唐云端面前离开的女孩。

    有工作。他随口说。

    熟悉的名字,上一次听到,是在前未婚妻的口中。

    商聿当时也笑。

    陈望月打了声招呼,拿了手杖准备离开之前,突然被她叫住。

    唐云端双手抱臂,一条长腿闲闲地搭在另一条腿面。

    再开口时便再没有耐心,直直地命令,“廖家的小女儿刚刚回国,礼物你母亲已经备好了,这周五晚上你们见一面。”

    “陆兰庭。”他抬高了音调,“你还记得我是你的父亲?”

    并没有被揭穿的不安或是羞愧,本来也不是需要刻意保密的行程,陆兰庭笑了一下,饮一口茶水,茶是好的,温润地滑下喉咙,“您既然知道,何必明知故问。”

    “陪小孩子的工作吗?”

    “二十五岁就走到这个高度,你该不会认为全是你天赋异禀,这世上人人都不如你?家族里有心上进的男孩多得是,你要想清楚。”

    放下杯子的时候,唇上染了一层新鲜的水色光泽,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她说话时,眼睛细细地描摹着长子的脸。

    他也认为那只是个冷笑话。

    如果她的唇上没有淋漓水光的话。

    这一辈公认最出色的男孩,聚会上所有弟弟妹妹都景仰的兄长,把牌撂下,忽然说,“把法定婚龄下调到15岁,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我以为前段时间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你明白,家族是出于对你的栽培与爱,才一次次为你的行差踏错收拾残局,但你不要认为我们的容忍是无限度的。”

    “您该庆幸那个时候我的婚约已经作废。”很轻地笑了一下,陆兰庭说,“假设如您所言,我真的和君仪结婚,在某一天又遇见她,我就只剩下出轨、离婚这条路可走,然后所有人都会因我颜面扫地。相信我,您不会想看到那一天的。”

    家族的关爱向来精明自私,收取一点,失去更多,还在童稚之时的陆兰庭就有所意识,后来更不会抱有期待。

    仿佛从长久的潜水中破出水面,胸腔起伏,眉骨轻轻压下,陆兰庭终于显露薄

    “我还没批你的退部申请。”唐云端的嘴唇在昏黄灯光里开合,“你周一照常过来开例会,我会布置任务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兰庭哥。”

    陆家和商家两家同辈的孩子,聚在一起喝下午茶,玩桥牌。

    陈望月对上他的视线,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一撞。

    沙发上并坐着的,是他的父亲与母亲。

    唐云端的嘴唇牵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说完,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,递向陈望月。

    分了蛋糕之后已经很晚,参加派对的人多数明天还要上课,纷纷和徐嘉宁徐佳声告别。

    陆兰庭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,“她不介意要别人扔掉的东西吗?”

    “学姐。”陈望月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不知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,但我不是为了威胁谁才要退出的,我确实觉得我现在不适合继续参加部门活动。”

    那种沉默的力量感,叫人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。

    还没开口,身侧却先传来了回应。

    暮暮不喜生人,虚弱地在怀里喵一声,脑袋拱着陆兰庭的袖口,他安抚地挠一下它的下巴和发顶,让专职照顾的佣人带回房间里。

    陆兰庭去接了暮暮,再回中城区的宅邸,到了已经临近凌晨。

    离开之前,她先去了一趟卫生间。

    几代结亲,用血缘和利益绑定在一起的关系牢不可破,私下聊起天来也口无遮拦,没几句正经话。

    二十岁就被扔进海军陆战队,上过前线,在枪弹雨林和尸体里淬炼起来的眼光,静静地罩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再说下去。因为他看见儿子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滑稽的神色,像是听见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。

    人到中年,总有些忆往昔的毛病,商沛惜提到往事,又想起和君家婚约解除后长子平白蹉跎的这几年,忍不住絮絮道,“兰庭,如果君仪当时没有那么任性,也许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辛檀的视线从她湿润的唇瓣,移到桌沿的纸巾上,脸上的笑容依旧,没有再说话,随即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最是这种从来处变不惊,叫外人赞不绝口的风度姿态,在一切都还没有事发的时候令陆丰林感到称心,但反过来作用在自己这个父亲身上,就比政敌的攻击还来得挑衅。

    晚上雨势转大,陆兰庭没有着急回去。

    陈望月站住,回头。

    “望月,”辛檀望着她,“你刚才喝了什么?嘴角好像沾到了一点。”

    那段时间国内枪支新法案施行,底层的示威游.行事件一起跟着一起,亟待一件新鲜事来转移公众注意力。

    他有一种从未认识过这个学妹,也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表哥的错觉。

    陆兰庭站了起来,比父亲还要高出半个头的身高,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。

    陈望月笑笑:“学姐有事吗?”

    “家族的培养,我一刻也不敢忘。”

    这次也带了一束来,几支小丽花与多头玫瑰,配一粒粒银灰的尤里加果,蓬蓬勃勃插在瓷瓶里,叫佣人摆在桌正中,变成这座宅邸里难得一见的亮色。

    母亲分外柔和地问他今晚去了哪里,怎么缺席了晚上的媒体冷餐会。

    被怀疑别有用心的时候,有些话反而多余,她并不过多解释,撂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,就干脆地转身。

    更多的异样,来自于心头翻涌而起的往事。

    只是这样叫了一句,就被商沛惜揽着胳膊拉着坐下,她的手有些凉,身上还有花卉的香气,婚后为数不多被丈夫允许保留的一项端庄爱好,是插花。

    一个惯常在社交场上与她争锋相对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望月。”

    视线尽头的脚步没停,不知道听见了没有。

透昏暗,遥遥望过来时,里面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    暮暮今天例行治疗,打了针之后在宠物医院那里呼呼大睡,医院那边说她醒了之后乱咬乱叫,弄得上下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他长成了他父亲最得意的作品,却也长成了商沛惜心底越来越陌生冰冷的模样。

    管家迎在廊下,但他没有提前通知过今晚会回来,会这样迫切等待像要他来拿主意,只会有一个原因。

    “君仪做得对,我很感激她的决定。”

    牌桌上,有人说要支持同性婚姻立法,有人说干脆放开管制药物的交易。

    捏了一下眉心,陆丰林惯常威严的脸上,流露失望的表情。

    陆兰庭闻言也侧过头,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陈望月的唇瓣上,端详了短短一瞬,然后唇角微微上扬,附和道,“好像是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母亲的脸色难看起来,为那个不言自明的性别指代,在这个家成为禁忌的名字。

    陈望月也收拾好了东西,徐嘉宁说自己也要回学校,带她一程。

    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一个聚会。

    视线尽头,陆兰庭已然坐正,姿态闲适。

    “随便你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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