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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鼻血哗哗地淌着,阿英呆呆道:“梁……”

    阿英掣电般不住痉挛,高举双手,尖声高叫道:“咒奉请——飨鬼飨神!祭奉河伯——凭此船众!水来——水来!”

    杨三月来的时候,听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。

    离她最近的灾民开始退后。只见阿英额角青筋暴突,关节“嘎嘣”作响,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,抽搐着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如此种种,刺激得皇帝成日布令抓捕“妖人”。

    人饿狠了,眼睛总会显得更凸,更大,何况阿英的眼仁本就比普通人大。一双浓黑的眸子盯着他,一瞬不瞬。

    阿英连滚带爬地摔在岸上,力气耗尽,站不起身。

    可若说是戏曲,其中的断联、缓急、板拍,又大大悖于乐理。

    下一刻“砰”的一声,他骤然松手,阿英的前额磕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呆若木鸡地望着捕头和押司。

众灾民震恐地张大了眼睛,只见那小丫头越是挨揍,嘴角便咧得越高,缓缓抬头,露出个瘆人的笑来。

    水中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声音既幽且怨,如泣如诉,仔细听,还能听出些调来。只是这腔调全然不似寻常乐曲,倒像岭南一带,专唱给孤魂野鬼的神功戏。

    劫后余生的灾民惊魂未定,或跪或坐,有人哭起了自己的亲眷。

    阿英权且给自己安了个梁姓。

    “今日……今日是盂兰节!”有人失声道。

    船家不知发生了什么,召喊着要堵人,哪里堵得住?甫一上岸,就被汹涌的人潮撞得踉跄不定,耳畔一声声“鬼附身”“船沉了”的嚎叫,眼前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。

    船家大喊:“哪个说船要沉?老子跑了几十年的船……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随即顿住。

    当然了,邪祟转生这么离谱的事,押司原是不信的。他想,大抵不是梁昭复生,而是梁昭压根没死吧?

    满船的灾民不懂什么乐理,只觉得肺腑激荡,浑身不畅,愈发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游荡在外两个月,她险些忘了自己是个逃犯!叫人知道她从咸水湾来,可是要被扭送官府,打个臭死的!本名也不能再用了!

    捕头也是看过海捕告令的。脚尖伸出去,将阿英翻了个面,脸色当即变了。“呛啷”一声抽刀出鞘,架在阿英颈间:“报上姓名!哪里来的?”

    押司跑来一把揪住阿英的头发,将她扯得仰面朝天:“鼓噪什么,你这……”

    她诡异的笑容越撑越大,嘴唇干裂,血迹横流,眼中却是泪如雨下。她带着这样扭曲的神情一边颤抖,一边嘶吼道:“下船——下船——”

    江中打捞铺盖、拖拽箱笼、争抢浮木的惨叫不绝于耳。落入水里的人根本来不及呼救,便被湍急的江流吞没,朝东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押司满手冷汗,心中直呼邪门。

    捕头下死力踹出一脚,震声喝令:“问你话呢!”

    捕头不耐烦道:“到底怎么了?”

    受此启发,浙闽一带亦有歹人闹事,打了“梁圣公托梦”的名号掐诀念咒,欲要效法陈胜吴广,揭竿起义。

    捕头并船家一同上前,道:“怎么?!”

    岭南信俗热烈,对神鬼之事向来虔敬。有几个南边来的灾民煞白着脸,匆匆从舱口跳了出去。

    什么都像,就是不太像人。

    连日里各地都在捉拿妖人,起因便是廉州一带传言,大汉奸梁昭枯骨回生,重现世间。

    四周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,切切察察、窸窸窣窣地都在说:“她姓梁?她姓梁!”几个在船上祷称“梁圣公”的老妪已经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有人带头,事情就顺滑得多。灾民左右看看,轰地一声,争先恐后逃下了船!

    一道血线从额角淌至鼻尖,将她青肿的脸分割成半明半暗的两爿。

    阿英说:“我叫梁昭。”

    七月半,可不就是俗称的“鬼节”么?

    夷陵话说起来直上直下,一竿子通到底,阿英像被当胸捅了一棍似的,陡然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改口、装哑巴都晚了。不叫梁阿英,那梁什么呢?

    押司颤着手:“舅舅,她的样子……”

    奇怪的是,梁昭的海捕告令发下来,只有画,没有字,缉拿文书更是全凭口耳相授,密不外传。

    押司躲在捕头身后,吓得快厥过去了。

    她阿妈梁仙姑姓梁不错,但平常阿妈、阿姐都叫她阿英,也没说她姓什么。

    此刻却由不得他不信了!原因无他,这瘦脱了相的女孩,和海捕告令上梁昭的模样,实在是太像了!

    船家瞠目结舌地回过头,好端端的船由底部开裂,竟是碎了!

    继续装神弄鬼,能管用吗?

    当先那灾民拳头一滞,便落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最可怖的是,这么一个皮包骨头、蓬头垢面的灾民,见了衙差,脸上竟没有一丁点儿畏葸。稚拙的眉眼间,缓缓升起了一股神秘的威严,威严的漠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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