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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他血泪淹脸,却浑然不知。

    九墟幽冥也按兵不动,看他有何等手段。

    冥妖嗅着那一丝奇异的活人气息,几乎将这一座阴气沉沉的死城翻过来,竟在天师府的后院发现了阴界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快忘了她。

    这小子要跟它同归于尽?

    它顿觉悚然。

    他眼泪颗颗滴落,濡湿衣襟。

    那双黑濛濛的青瞳缓缓转动,眼尾泛着浓烈不祥的朱红。

    线香燃尽,中夜已至。

    “请,罗酆六天,入我六腑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答应我,今日要给我做寿面,庆我过生,可是,子时快过了,第二日要来了……我病好了,眼睛也好了,什么都能看得清了,可他们长什么样,我却再也无从知晓了。所以,生我下来,又有什么用处呢?我只会拖累他们,拖累全城无辜百姓。”

    他更要拔了它舌头,再也辱不得班班!

    难道这小子还是生而知之的天地圣人?或是投胎转世的佛陀神子?

    鬼都天子的声音是那么轻,宛若落花飘絮,柔软至极。

    白梦生两扇睫毛缓缓开阖,唇珠被殷血染得猩红。

    他双瞳空洞寂然,又簇起一束细小幽微的蓝焰,“好……我要当天子,我要审判你,将你,永生永世,镇压在我尸身之下,日日夜夜受刑,再也见不得任何天光。”

    黑水没过了男尸的脖颈,紧接着淹了唇鼻。

    “原来我竟是……天生灾祸。”

    九墟幽冥惊疑不定,“你,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就你?天子?拿个破布老虎的家伙?小子,你先前还说新妇,是成亲了罢?等我消化了你,就做你的样子,与你那新妇好好快活,等她孕了幽冥子,我再奸杀了她们母女,送她们跟你们一家团聚!”

    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九墟幽冥不再迟疑,转身就逃。

    话语平静,无波无澜。

    庭院细竹微拂,槐花也一夜落雪,如同洁白瑰艳的梦境。荔城最后一个死人,穿着齐整的澄白寿衣,院子里等它来吃?

    “我不要……不要这长命百岁……爹娘……我要你们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某些念头渐渐清晰。

    可他却觉得,真冷。

    那男尸垂着头,缠绕的锁链越来越多,地上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影子爬起来,它撕下九墟幽冥的暗影,一缕缕地吃进嘴里。

    “……小梦?谁?”

    小梦摸着将军虎的大脑袋,细致地哄,“娃娃,你也想班班娘亲是不是?是爹爹不好,太笨,太蠢了,就这样,你还愿意跟爹爹在一起吗?”

    白梦生脖子被绞得血红,森然见骨,他痛苦地低喘,长睫毛溢出晶莹泪珠,直到某一瞬,他颊腮青白,僵立不动。

    死。死。死。

    是不是如此,爹娘便能少受些往生之痛?

    “好你个张天师!还诓我!原来藏在眼皮子底下呢!”

    他两指从中拔出了一块碎裂的镜片,黑朱砂渗进了圣黄符里。

    真是好天真的小子!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九墟幽冥骤感不安。

    己身做容器,血肉做圣水?

    若为阴间天子,能否执掌阴律,处罚神鬼,让死后众生有地可居,有冤可伸?

    “你骗了我爹娘,也钻了空子,杀了满城百姓,是不是?”

    “天子……”

    冥妖竟觉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他失望得很,“时辰到了,她赶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带

    这是全家死绝,被刺激得疯了吧?

    他要它生不如死,为众人偿命!

    “不够,远远不够,满城的命,你需要偿还十万八千年。”

    他已忘了自己。

    他将耳朵贴着布老虎的胸口,倾听心声。

    又五条锁链爬出,绞住了男尸的手脚与腰身,后背的阴影更重了,男尸似承受不住,跪了下来,膝盖深深陷入泥里。

    “骗子……”

    那张脸,被茫茫日光淹没,依稀瞧得唇肉鲜红,小齿洁白。

    那一道柔和的气仿佛就在耳边流走,九墟幽冥惨叫一声,它被锁链紧紧扎入冥水。

    那年轻的寿衣郎君轻声道,“天有九重,地有九冥,你诞生于至深至阴之地,以噬魂吞魄为生。爹娘跟我说,你们生来妖异,可贯通阴阳,所以,他们当初在大寿山,并未杀死你,你只是从七冥妖转生成了八冥妖,每死一次,你就脱胎换骨一次。”

    白梦生伸出半截苍白的手骨,钻进了布老虎塞满白絮的心口。

    “回来……回来啊!!!”

    五方鬼帝,应诺!

    而那鬼神宫殿的穹顶,飘来一道道幽绿身影。

    白梦生将碎镜与血符生生嵌入自己的胸膛,指尖不断推进,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,寿衣成了一袭血衣。

    阴界破开,障眼法消失不见,眼前这一幕却出乎了冥妖的意料。

    白梦生静得像是一纸鲜红水墨,没有任何杀气。

    九墟幽冥被折磨得生不如死,被锁链拖入了地底,等待它的将是冥司不见天日的惩戒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啊啊啊!饶命!饶命!!!”

    此时庭院渗出浓墨般的黑水,汹涌满过了尸体清瘦的脚后跟。

    还有另一块木板,更加细致地叙述他们得遇高人,被收为徒弟,他们央求高人治好了他的病。为了回报恩情,他们就跟着高人走了。这是一件好事,让他不要太过惦念他们,好好跟他的小妖妻过日子,再生一窝活蹦乱跳的小茶花。

    九墟幽冥讥诮不已,“召天下鬼魂之宗?你个黄毛小儿,胆量不小,你当你是天子呢?”

    这便是人间吗?

    旋即,阴冷男声缓缓响起。

    “天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哗啦!”

    荔城,昏时。

    天子。天子。天子。

    冥妖狡猾,以八冥妖的名义起誓,谁能想到它的本体是死在混沌洪荒里的九墟幽冥?不管什么誓约,都对它无用,只是天师谨慎,让它先完成第一个条件才肯献祭。

    九墟幽冥忽觉命运幽冷,“小子,你——”

    七月十四。

    “……好!爹爹有娃娃,便什么都不怕了!”

    他是天师后裔,不曾通幽驱魔,手上也未曾染过任何的鲜血,是纯圣至净之体,正好施展生死同葬。爹娘总不愿意他沾染妖魔诡道,然而作为张氏子,他生来便知阴阳,聆梵通,授云篆天书。

女,终要分别。望你成家立业,加餐添衣,六时吉祥,一世皆安,勿念。”

    但他却说。

    小妖精嘴里的,总是热热闹闹的。

    与它对视。

    肆无忌惮的怪笑声回荡在白梦生的耳边。

    “等等,再等等。”小梦痴痴望着墙头,“再等一刻,我的新妇便要归了,我想再看她一眼,再与爹娘团聚。我们要很久都见不着了,请让我最后等一等她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誓,再请,五方鬼帝,驱我五脏。”

    冥妖并未翻进院子,而是盘踞在墙头,居高临下俯视着白梦生。

    是不是如此,日后轮回他还能见到班班?

    他反复咀嚼着天子的字眼,有一股奇异的韵调。

    九墟幽冥瞧得分明,那已是一具男尸,他根本开不了口!

    天师道有神诀,其名,生死同葬,禁锁天地!

    “小梦……白小梦……白梦生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太坏了,要用铁钳夹断你的舌头一千年,用利剪削断你的手指一千年,再用利刃从你后背穿入然后吊到铁树上一千年……”

    他起了第一誓。

    “天师道第四代,张小梦,寿十七,大德七月十四,命绝亡域,祭我之神魂,号天下鬼魂之宗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哪来的?

    六条锁链破土而出,涌动着潮湿的黑水,齐齐勒住了白梦生纤细的雪颈。

    九墟幽冥闻言,不怒反笑。

    遮天蔽日的黑影覆盖下来,墨一般的粘稠浓郁,九墟幽冥悄无声息吞噬单薄人影。惨白的月光薄薄淋着少年郎君的眼,地上的人影被庞然大物疯狂啃咬,内脏逐渐吃空。

    代价是他的命!

    “啊……天气很好,骨头都融掉了,白小梦,肩膀靠过来,我要你抱着我睡!”

    古怪。

    “天子,我当。冥狱,我开。众生,我渡。你,死。”

    记忆也如走马观花,片片凋落。

    只见周回千里,鬼神宫室接连浮现。

    寿衣郎君并不答它,惘然望着天边那一轮孤零零的月。

    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?

    少年郎君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
    霎时,天地昏暗,鬼神齐聚。

    “你又在偷睡了是不是?怎么也不叫我?”

    原来我本不该,存在这世间。

    他的七情六欲,同时化为飞灰。

    冥妖大喜,足足炼了好些时辰。

    不……

    它张开了涎水四溅的血口。

    而天子法身,同时显露!

    是谁,是谁在唤他?

    六天守宫,应诺!

    九墟幽冥念头转动,趁他病要他命,“没错,你是天生灾星,你就不该来这世间!要不是因为你,你爹娘怎么会献祭自己,也怪你们蠢,活该被我吃光!来吧,小子,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,我给你一个痛快!”

    冥妖当道,全城被屠,无一活口。

    “现在想走,晚了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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