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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这大弟子没有老头那么好说话,也不笑眯眯的,成天板着一张脸,教训它也从不含糊,可他怪好看的哩,还教它很多神通窍门,小妖怪也知好歹,有事没事爱挨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等鬼话,你也信?”

    颠倒鬼魅的艳丽寒凉。

    鸿钧闭了闭眼,妥协般认命,“有很强壮的小公鸡,肯定尿得最远,能赢过他们。”

    这还是个山中小霸王?!

    鸿钧指尖擦过它脸颊的一点红花汁水,眼尾罕见缭绕起一丝混沌魔神的邪气。

    鸿钧过去察看。

    鸿钧漠然道,“你任性贪玩,没我看着,绝不肯修炼,白白浪费天赋,以及师尊的苦心。”

    这是它第一次被大弟子骂得那么狠,心里有些不得劲,又闷又急,但更多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明悟。

    “这昏暗蒙昧的天地,将困住你,锁住你,耗尽你的一生心血,他们很赚,而你血亏。你双眼都被俗世凡事遮住了,你还能看到什么?”

    老头的大弟子追过来,它好死不死被逮住了,逍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。

    鸿钧问它,“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它缩了手,不让他牵。

    “它名重睛,两目四眼,鸣声如凤,它就是那一日啄断你绳子的坏鸟,你不是想要报仇么?机会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胖丸,开饭,晚了就没肉了。”

    等它落到十万禁山里,凭借着自己的先天手段和一张神弓,自封弹丸大王,混得也是风生水起,小弟纳头叩拜。

    小妖怪吞吞吐吐地说,“可,可是,它会飞欸,嘴还很锋利,要不,还是算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什么一样?”

    它一声不吭,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小妖怪捣鼓了半日,用那红色花汁使劲擦着脸颊,头上顶着一块红布,胖乎乎的脚趾头得意晃荡着。

    小妖怪收了俩小弟,又屁颠屁颠跑回去,它爬到石桌,一块肉都没有了,气得当场想发脾气。鸿钧拎起它的后颈,飞到了建木上,清清淡淡说,“回来晚了,这一次哺食,你要自己做,看到天际那一只蓝鸟没有?”

    小妖怪生命力充沛,很快又活蹦乱跳,走夜路时,鸿钧怕它又摔,便垂了袖,伸手牵它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将它腰间挎着的空水囊解开,换了个新的,里头是他跟部落交易得来的兽奶,谁让弹丸大王不爱喝水呢。

    毁尸灭迹……算了,留着他们吧,不然吃不到肉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先吃饭,此事日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真以为,他不知道你是什么?你能称霸十万禁山,人家也精着呢,几只兔子,几束野花,就能哄走你的身心,做他们部落的守护神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里装的是什么?

    他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。

    奇怪的。

    它想要爬到他封禁的山巅,看一看,那里到底有什么。

    俩少年发现涂抹打扮的小妖怪,捧腹大笑。

    心儿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。

    小妖怪抽动唇角,硬生生忍住了疼,甚至朝他露出了一个略微讨好的惨兮兮的笑容,“不,不疼,小五皮厚,摔不疼。”

    它拽他袖子,“哥哥,你答应小五吧,我要跟阿力一起玩一起睡觉!”

    小妖怪玩得过瘾,远处飘来了一声。

    可鸿钧的笑是极冷的艳,如同皑皑山雪下,掩埋那一条流淌的血河。

    兄弟瞪眼:“???”

    它似乎……反感了他。

    它故作坚强拍了拍伤口。

    那是小妖怪见着他的第一个笑容,眼儿都滞住了。

    天地快哉,本应任我逍遥,万千生灵都痴迷着相,枷锁套了一层又一层。

    它本体是草木精怪,天地对它最是厚爱,从它出世至今,向来是顺风顺水的,谁知道来了个须儿老长的老头,揪着它两根毛,就将它拔走,说要让它做圣人,还拿一把弹弓哄它走。它精着哩,才不信这些话,等到弹弓到手,中途就寻了时机逃出去。

    他薄瓷的唇微微勾起。

    对于鸿钧而言,后裔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,自己活得还不够,还要被血脉捆绑,牺牲自己只为后裔铺路。

    鸿钧气息微沉,“他引诱你?”

    他心底泛过一丝奇怪的涟漪,快到连他都抓不住。

    力是首领之子,力大无穷,经常给它捉小猎物,又给它编了带花儿的小草环,它常常戴着回家,臭屁炫耀。

    “那便留在这里,安安心心,服服帖帖,躺平当你的蝼蚁,自此以后,你我同门情谊就此断绝,就当师尊从未收你,我也从未来过禁山!”

    “你被他们哄住,留在这个部落,会如普通少女般长大,等到年岁到了,再同那个男人结为夫妻,做一个普通女人,给他宽衣解带,生儿育女,操劳家事,守护部落,等后代出来,你又要殚精竭虑庇佑后代,代代轮回的血脉羁绊,你能逃得了?”

    “夯货,那是哄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身影秀长清薄,落在小妖怪眼里,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,比神树建木还要神秘高阔,山巅永远环绕着天风冷雪。

    “哈!你看它那脸,像不像猴子的红桃屁股?”

    它天真地问。

    “不会的!不会的!”弹丸大王把自己胸口拍得啪啪响,“阿力发誓只要我一个!他不嫌弃我是小妖怪!”

    鸿钧:“……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尽管它掩饰得很好,但鸿钧依然捕捉到,它眉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冷漠与不耐烦。

    小妖怪隐约生出一种模模糊糊的念头

    小妖怪跟其中一个叫力的小男娃玩得最好,日日形影不离,如胶似漆。

    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“弹弓呢?”

    “圣人之下皆蝼蚁,小五,我不逼你修炼,你若执意只为一个男人而活,又因不想吃苦,只想以后混吃混喝装疯卖傻——”

    它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,浑浑噩噩的灵台不再蒙昧,飘起了一缕明火。

    小妖怪跑得很快,并且越跑越快,眸子里燃起一簇烈火。

    “姑,姑奶奶,饶命,饶命——”

    他并不会对它有求必应。

    鸿钧的突然翻脸惊着了小妖怪。

    “那我不要啦!”它娇气道,“修炼好苦,这也不能,那也不行,还不如跟阿力一块呢,阿力说了,只要我不想做的事情,那就不要做,他会打猎养我的,决不让我饿肚子!他又会捉兔子,又会编花环,什么都能干的,他真好啊!”

    鸿钧双眸如永夜漆黑,不讲一丝情面。

    小妖怪从建木摔下之后,性子收敛了些,它本就生得天真伶俐,白生生的奶皮子,圆滚滚的大眼睛,又有一口甜脆的奶音,哄得小男娃眉开眼笑,很快就打破了僵局,每天屁股后头都跟了一串小屁孩,争着要跟她玩。

    小妖怪躲开了他,撑起笑脸,“哥哥,小五真没事!”

    “大争之世,群杰辈出,笼鸟尚乞天光,蚍蜉亦可撼树,众生渺小仍在争一席之地,无垠天地,星辰川河,昼夜春秋,等你逍遥遨游,你却走入枷锁之中。小五,你连这挣扎求生的渺小生灵都不如。”

    旁的,他不想管,也不归他管。

    “呼哧呼哧——”

    鸿钧的手臂落空,缓缓收了回去,他鲜少情绪外露,见它不愿意,也不勉强,只淡淡说了声,“既然无事,那便回去,好好休息,日后不可再做那些粗鄙之事。”顿了顿,他又补充,“你是草木生灵,雌雄同株,等你修炼有成,也会同哥哥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弟弟,快来,这里有个小屁孩,白白胖胖的,正好烤了吃!”



    小妖怪形容不出那是怎样的滋味儿,心肝儿怦怦直跳,仿佛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。

    只会损耗自己的心血罢了。

    鸿钧也不拦它。

    鸿钧站了起来,天光相迎,道袍猎猎生风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对于小妖怪,能养熟最好,养不熟的,他就拉它一把,去见一见这绚烂的天光,至于这之后它的选择如何,全凭自己。

    说到底,他同这小妖怪无缘无分,其中的牵扯,也仅是一道师命罢了,它要死要活要嫁人,自毁前途,与他又有甚么干系?只是可惜了根基与天分。

明察觉到——

    他本为师命而来,但天命若是难违,他也不会强迫它修道。

    “嗤——”

    这样的神魔,天地都是玩物的神魔,他也会向下看吗?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小妖怪这才高兴起来,拍着掌,“好!我要修炼有成!”

    自师尊开天之后,他愈发清醒,他的道并非救世之道,众生愚昧,若不得开悟,救一次就死一次,全磕头烧香仰仗神仙来救,这种众生又有何用?

    小妖怪还记得那一次摔得惨烈,屁股都成了八瓣,这只鸟简直成了它的阴影。

    这一天,小妖怪神秘兮兮躲进洞中,也不吵着喝奶了。

    他瞥向它。

    “什么引诱?”

    “哥哥!哥哥!你快看我!”它快活地咧开嘴角,摆弄着红布,蹦得老高,“这是阿力给我的!他说要跟我成亲!要天天保护我!他还打走了那坏鸟呢!哥哥他真威风哪!哥哥我要跟阿力成亲!跟阿力住一起!”

    阿力笑起来很大气,黑黝黝的脸盘露出洁白的犬齿,像是烘烤着头发的烈日焰火,还未凑近就热烘烘的。

    “他是能打猎,是能养着你,他欢喜你时,你不用修炼,不用吃苦,什么也不用做,躺着就有人喂你,可若他厌烦你了?”

    下一刻就被小胖脚踹进了坑里。

    它歪着头。

    小妖怪顿时纠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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