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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“现在怎么办?送我回我的世界去吗?”

    雀枝被陈文带着到他面前,见到他消瘦的模样不由一怔,良久之后才行礼道:“沈大人,小姐……我们正收拾小姐的东西,有样东西,是她没来得及给您的,我替她送来给你。”

    哪怕那些都不是她的,可她还是想再去见见他们。

    这是他之前想了很久的说辞,沈烬之一生中最在意的就是早逝的母亲和妹妹。

    直到夜间露起,寒意顺着地缝而上。陈文才哑声道:“九榆,我们回去吧,顾小姐她不在这里。顾小姐吉人自有天相,不会有事的。那林垣自小就喜欢她,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 晶莹的水珠滴落进无边黑水之中,漾开浅浅的涟漪。

    却不是言思的友人、师长……

    以往不管做什么, 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如影随形。如今没了那如附骨之疽的系统, 言思舒坦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她不是顾言思。”

    但他不可能这么做。

    话一出口,他恨不能邦邦给自己两拳。他又犯了情绪波动一大就唤沈烬之九榆的毛病。这么多年了,这破毛病怎么也改不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张清面前,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,哭道:“主子,是属下没用,没护卫好少主。属下该死。”

    天道化身顿了一下,语气微妙道:“你要回去?”

    他们是顾言思的友人、师长……

    她孤身一人过了十多年,有父母却胜似孤儿。她在那个世界, 没有亲人,没有好友,就连一直想要买下养的小猫也因为手里没钱而错过了。有好几年,她连好好吃饭都成问题。

    他胆战心惊地靠近沈烬之,沈烬之本来看着就不对劲了,他生怕这声九榆再刺激到他。

    沈烬之收回看着灯笼里火光的视线,转与他对视,又重复道:“不要叫她顾小姐。”

    这些时日,本就是她做了一场名为“顾言思”的梦。

    天道化身不出声,水月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匀速滴落,犹如表盘之上的秒针,一滴下,一瞬逝。

    那个世界于她而言,确实没有什么好。

    每一个人,都是她认识的,却都不是她认识的。

    她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,上前将东西放到沈烬之手边的桌上。

    三毒含泪将事情说了一遍。丹朱揪住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,她红着眼看向张清,带着希冀道:“主子,小姐她没事对吗?血医蛊还有感应的对吗?”

    她的同学,她的老师,她每一段兼职里的同事,没有一个人会知道她去世,更别谈挂念这个并无多深交情的人。

    她来到这书中本就是一场乌龙。她能接近沈烬之不过是因为顾言思的身份。张清一直未曾收徒,却因为简单的一句话就收了她。如今想来,以七星谷中人心怀天下之意,她能成为张清的徒弟,不过也是倚仗着顾言思而已。

    “我想回我原来的世界去。”哪怕回去代表着这些时日来的一切就如一场梦。

    “你醒了。”

    这突兀的一句话让陈文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,他猛抬头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天道柔声道:“好,多谢你为这书中世界做的一切。”

    听到天道化身空灵的声音, 言思从地上起身,愤声道:“虽然早就说过向死而生, 但也没说是这个死法吧!”

    城外的叛军按兵不动了,他们之中的将领大多都是跟随顾将军镇守边疆的,在知道齐王私调边军弃边疆不顾时就已经想要奔赴守疆了。

    江州一别,他已经近五月没见过小徒儿了。他们不过当了大半年的师徒,聚少离多。

    定王的兵和赤龙军在城外打得不可开交,沈烬之放出了剩下的官员,任由他们整理堆积的政事。

    张清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,连背都略佝偻了些,他摊开掌心,露出一个和他给顾言思的那个一样的白玉小铃铛。里面暗红色的母蛊纹丝不动,如同死物。

    陈文猛闭了闭眼,努力地想要看清沈烬之的神色,可惜夜色太浓,一盏小灯笼不足以让他看清,他恨不能上前贴到沈烬之面前仔细看看他是不是已经疯了。

    沈烬之站在不远处,目光并未看向坟前。陈文提着灯笼,站在一旁守着他,二人谁也没开口说话。

    想去看看几月未见的师父,可能正哭哭啼啼的雀枝,家逢变故的挽月……还有,忙起来就会忘记用膳的、有些挑食的沈烬之。

    小徒儿是他心血来潮收的,勤奋努力,还会给他做吃的,会给他买糖,会逗他开心,会对他撒娇,会对着他混乱的医馆叹完气再收拾齐整。

    真的过分了。

    张清转身蹒跚着往自己的小医馆走,他也不想信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

    言思笑了笑:“你说了,以顾言思的身份。可我叫言思,姓言。我不是顾大将军的女儿,不是这书中的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顾言思即便身死,也有林垣和其他人挂念着她。言思好不容易能开始正常的人生,却于睡梦中死去。她死了,或许警方连通知她名义上的父母都要寻上许久的联系方式。

    夜里便处理陈文和赵扬不知从何处寻摸来的事务,一直到熬不住了,和衣而眠。

    他每日白天就坐在城楼上,眺望着江南,等着李家最后一个皇子的死讯。

    张清眼前一黑,就要倒下去,七叶连忙扶住他。丹朱上前揪住三毒的领子道:“你说什么?把话说清楚!”

    滴答~

    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,顾家埋骨之地毫无人烟。

    言思冲着水月鞠了一躬,而后闭上了双眼。长睫颤动,她没能见到脚下无边的黑水以她为始,慢慢变得澄澈干净。

    所以,哪怕现世没有太多吸引她的地方,她也想回去。因为只有那里是属于言思的地方。

    沈烬之抬眼看他,而后“嗯”了一声,竟真的跟着他回去了。

    言思,是万千世界中平庸的一员,父母嫌弃,无家无亲。自小便懂得生活艰难,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生存二字上,磕磕绊绊将自己养大,才终于寻到了工作,开始普通人的一生。

    天道化身慈悲又空灵的声音响起:“自然可以,闭上双眼,等你再度睁眼,你就可以去同这个世界告别。”

    现实睡梦中被炸死她没看见, 被拉到这个世界居然让她亲眼见一次,这天道和伪天道一样过分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道:“好,小姐她可能已经回去了,我们先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婢子和小姐一起上红枫山道观求的平安符,是小姐

    陈文险些惊得没提住手中的照明灯笼,不可置信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李庆云见齐王已死,叛军已撤,当即拿出了天子玺印,宣称先帝临死之前传位于他。
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顾言思的身体和林垣一起没了,没了实体,她现在只是一抹意识而已。

    沈烬之盯着那盏离他越来越近的灯笼,眼底一片平静,没有陈文想象中的疯或悲,他只轻声道:“不要叫她顾小姐。”

    定王和李庆云都想做皇帝,自然不希望夷族打进来,对此事乐见其成。

    她无辜被拉到这书中世界, 怎么说都是天道的疏漏, 仔细想想她这一路吃的苦, 几次险些丧命, 简直想想都来气。

    沈烬之极有耐心地道:“她不是顾言思,不要唤她顾小姐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那么久,最后却给出了这么个答案。天道显然也略显意外道:“就算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以顾言思这个身份生活下去,你也要回去吗?”

    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教教她医术,就再也见不到了……

    顾言思,是受天下人所敬仰的顾池风顾将军的女儿。她自小有父母长辈疼爱,有丫鬟好友相伴,长成了一个娇贵的、琴棋书画皆通的大家小姐。

    天道答应了,言思忽然向前一步,靠近那悬在空中的水月,慌道:“可以让我再去看一眼吗?”

    他也没想过会收到一个这么乖巧的孩子。

    是似曾相识的水滴声。m.baijiawenxue.com

    “不会的,说不定只是小姐沐浴后忘了将子蛊带在身边了。”丹朱摇头,泪水划下,不肯信听到的这些话。

    定王忙了这么久,自然不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,双方就在城外交起了战。不过这一次,护卫京都的已经换成了禁军和剩下的半数叛军,城中也没了皇子和王爷。

    已过立冬,夜风带着寒意,吹得枯枝败叶微微作响。

    滴答~

    还有……一起好好吃了很多次饭的沈大人。

    她和林垣正处于爆炸中心,火药就在脚下不远处炸开,火光和气浪直扑而来, 直面爆炸和死亡实在令人心悸和恐惧。

    她们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只要没有亲眼见到,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期望的那样。

    怕沈烬之不肯走,他又道:“李家皇子还有一个活着呢,今年都已经立冬了,小月儿和夫人还等着我们报完仇回去过年呢。你可不能现在就倒下了。”

    但在书中,短短的大半年,她有了疼爱她的师父,亲近她的雀枝,交心的挽月以及七叶、丹朱、陈文等可称相谈甚欢的人。

    天道任她念叨, 一直不曾出声。等到言思冷静下来, 才出声道:“言思, 你离开伪天道了,它不能再缠着你了。”

    本该脱口而出的“当然”两字却压在了舌底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言思愣愣地看着那轮熠熠生辉的水月, 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言思猛然坐起身, 浑身轻颤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。

    沈烬之同他们商量过后,一同出面劝说入京的边军将领。不过两日,叛军的半数便和边军一同前赴北疆了。

    城中顾府的火已经扑灭了,三毒捧着一个烧得看不清原本模样的东西,满脸泪水,自责不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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