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节 胭脂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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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狱卒不知道从哪里弄的纸钱，递给我说，烧点吧，以后我们这亡国奴要去哪里烧钱呢。

    11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孩子，等着他的出生。

    或许帝王真的想过三千宠爱集一身吧，但是江山万里，他需要一个孩子。能给海棠可乘之机的，也就只有孩子这里了。

    海棠说，无所谓了，海棠或者绮罗，都是美人的陪衬罢了。

    娘娘本来是有孩子的，娘娘与陛下的佳话刚刚名扬天下的时候，娘娘就怀孕了。

    被海棠推出门前，我听见海棠说，这是娘娘给的路，也就是我的命，但是娘娘我不认命！

    娘娘笑了，一贯优雅克制的娘娘笑了，笑到眼角挤出了皱纹。

    我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，大概是因为，除了我，就只剩下你记得那些了。

    我吃完以后，小太监给了我一兜银珠子，说，海棠让我跟你说，这是你往后一辈子买长寿面的钱，足够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海棠没回来。

    狱卒说，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吧，国破了，你奴籍也找不到了，去嫁个好人家吧。

    他是关成拓，是海棠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人，可是我不喜欢他。他问我，要不要跟他回将军府。

    我出去的时候，是个艳阳天，看管我的狱卒说，他们早就死了。

    我成了娘娘殿里的大宫女，雷厉风行，不苟言笑。

    说我为主鸣不平，说我受娘娘遗嘱指示……如此云云，反正我进了天牢。

    让我意外的是，他果真听了我的话，回绝了娘娘要将我送给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海棠出门以后，娘娘就顺着我的手滑落到了地上。娘娘问我，那还是海棠吗？

    我生辰那天，来了一个小太监，拿了一个食盒，里面是碗长寿面。

    我低了头，快步经过她，立到了娘娘身旁，娘娘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，我随即撑住了娘娘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
    娘娘从来不允许自己这么放肆的笑的。她很怕老，很怕很怕。

    10

    我在天牢待了不知道多久，出来天都变了。

    海棠说，这月的初三，也就是后天。

    嬷嬷说，海棠在娘娘殿里。

    海棠怀孕六个月的时候，娘娘去了。

    我回头看他，他站在合欢树下，我仿佛看到了是他亲手扼杀的海棠，我有一些不情愿，乃至于可以说，我恨他。

    我一直觉得，娘娘永远不会失宠，因为皇帝是真的爱她。可是海棠说过，龙恩难测，的确难测。

    他们指谁啊……

    我心里想着海棠，手里一张接着一张地烧纸，纸灰满天，我无声无息地掉眼泪。

    我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他用马鞭抽了抽马儿屁股，然后叹了口气说，

    海棠没回头，你该叫我娘娘，或者叫我绮罗。

    我抱着海棠的枕头，又哭了半宿，早上起来给娘娘梳妆的时候，

    关成拓顶着一下巴的胡茬笑了，然后他说，跟我走吧，我帮你换个身份。

    我给娘娘磕头，胭脂一心一意伺候娘娘，求求娘娘了，让海棠姐姐去吧。

    海棠愣了愣，苍白道，人是会变的。

    我说，那是绮罗，是陛下新纳的妃子。

    这句话太蛊惑，我竟然真的关了铺子跟他走了。

    我没办法，我什么办法都没有。

    可是即使这样，即使她眼角带了皱纹，她依旧美的惊心动魄。

    关成拓说，我被追兵围堵，跳了江，再醒过来了就听说我死了。

    海棠一直没说话，我去拉她，让她陪我一起求求娘娘，海棠却架着我离开了。

    娘娘说，改个名字吧，这名字毕竟是有过奴籍，不太好。

    我拿着海棠给的银珠子，到了一个镇子上开了个米糕铺子，卖我做的糯米滋，顺便绣点绣品卖一卖。

    消息传过来的时候，我正在给娘娘梳头，娘娘将梳妆台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了地上，然后她冲着镜子放肆地大笑。

    我没有说话，娘娘突然钻进了我的怀里，她哭着喊，我是不是应该替他开心啊，可是我的心又好痛啊……

    同时，边关狼烟又起，关成拓请命平戎，而我进了天牢。

    他们是我侍奉的娘娘，娘娘侍奉的陛下，还有侍奉陛下的海棠。

    那敌国一举将他拿下，随后攻破皇城。

    关成拓说，那日在宴席上，我吃了一个味道颇为不错的糯米滋，想来是你做的。

    满屋子的宫女跪了一地，就像海棠回来的那天一样。

    我听话，吃了。

    娘娘没了的第六天，海棠小产了，有人说，是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做的，也就是我做的。

    我像个不长记性的奴才，依旧伺候着她。

    一生一世一双人，儿孙满堂，多么羡慕人的佳话。

    可是偏偏只有我和海棠知道，她今天的美，与以往的有何不同。

    我听嬷嬷说，海棠回来了。我放下手里的刺绣，没命地跑去见她。

    我说，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。

    海棠说，谢过娘娘，今日多有叨扰，绮罗就告退了。

    海棠又问我，你怎么不跟我他走。

    娘娘面无表情，依旧是一派大方的模样，可是她握着我的手在没命地用力，连带我的手也生疼生疼的。

    海棠说，总归是富贵一生的。

    海棠站在屋子正中央，回头对着我轻轻地笑，她说，好久不见，胭脂。

    我坐在马车上，扭头问身边赶车的关成拓，你不是死了吗？

    我说，留个念想。

    海棠说，还请娘娘赐名。

    娘娘笑着问海棠，妹妹几时册封？

    我让他们把我的收走了，我留下了海棠的。海棠来的时候就问我，怎么不留下自己的？

    关成拓说，我看你铺子里卖的是糯米滋。

    我在牢里带着，不知道待了多久，久到我整个人都臭了。久到我怀疑，他们是不是打架打多了把我忘了。

    我说不用，不换身份其他人也不认识我了。

    小太监说，吃吧，吃完就走吧。

    但是我都不在乎，我在乎的是，海棠穿了妃子衣服，戴了妃子的头钗。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心里感叹谣言都是不可信的。

    我看着寂寥的皇城，心里没什么想法，好像我这短短十几年，就像个梦一样。

    海棠要走了，我同她说，海棠再见。

    狱卒说，姑娘你别憋着哭，憋着哭难受。

    狱卒说，关成拓兵败，因为国库空虚。

    眼睛像个核桃。

    我说，你就是海棠，我只叫你海棠。

    我跑进去，发现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宫女。

    那日下午，将军府来了个人，穿了一身紫衣。

    娘娘其实也已经反悔了，因为海棠消失了，她身边得心应手的人就只剩下我了。

    我死心了，不再去求娘娘。娘娘也没有开口问我海棠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关成拓说，胭脂好久不见。

    然后，我就放开哭。我一身囚服跪在昔日皇城，守着燃烧的纸片哭得像个疯子。

    关成拓找到我的时候，我正在杀鸡，手起刀落，鸡头被我整个剁了下来。

    我说，不想去，你没有我的福分，我也享受不了，我不去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，我都是不说话的。

    关成拓说，跟我走吧。

    海棠说，娘娘，好久不见。哦，不对，是姐姐，姐姐好久不见。

    那个帝王一夜白头，四十岁的年纪生生变成了花甲的模样。

    即使她问了，我也答不出来，我也不知道海棠去了哪里，海棠消失了。

    娘娘没有孩子，后宫里只有娘娘一个女人得宠，所以皇上四十又余仍是没有子嗣。

娘说，不许。

    12

    皇帝服毒，死在了娘娘的寝宫，海棠也跟着服了毒，人传是为了陛下殉情。

    他又说，我问的不是你的娘娘，而是你，你愿不愿意去将军府？

    好丢人啊，可是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人呢。

    直到两个月后，我再次见到了海棠。

    我说，我听娘娘安排。

    但是娘娘还是在所有人的期盼中滑了胎，十几年再也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我问他，那日在皇宫里，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海棠？或者说，你只要我不要海棠？

    又过了个把月，海棠怀孕了，两个月了。

    娘娘总是说，你怎么那么像她。

    她成了皇帝的女人，海棠越了娘娘，成了皇帝的女人。

    等到娘娘搬进这个宫殿的时候，肚子里的孩子就已经五个月了。

    我对香粉过敏，那个月白色宫装的宫女身上味道颇重，我鼻子疼，反倒是你，我在御花园见过你，身上没什么味道。我拒绝不了皇帝给我塞女人，但是我也不想要一个让我鼻子疼

    他，是谁。我们两个谁也没说出口。

    娘娘看着她脚边的我轻轻地说，可是关将军相中的人，是你不是她。

    海棠说过，要年年都让我吃到长寿面。

    我说，我不愿意。

    我说，你好好回答我。

    我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我问他要不要买糕，不买就出去。

    内务府来了人，他们要收了海棠的被褥。

    我哭得头晕，只是觉得海棠与往常不一样。

    从始至终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
    娘娘说，就叫绮罗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