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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那襄王一下子老泪纵横,“附属国,附属国……我堂堂大亓国,那么多好山好水,如今都化了焦土啊!那么多好山好水,如今都是别家的了啊!”他一句一顿,没说完已经跪在了地上,手扶着膝盖,又哭得浑身颤抖。

    一、亡国旧人

    我很少见到他,他总是围在我的大伯,我们泽江王府家主齐白的身旁,深得他的器重。他总是能在最有权势的人身旁谋得一席之位。如今,这昔日令人讨厌的势力之人,也成了我们活命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我因为凌将军的支持,便有了很多的时间修习秘术。但是成日关在房中不许他人打扰一点,总是有些古怪而不合时宜,我因此有时候便称是在练画,再时不时画几幅画赠给凌将军,他有时兴起,将画转赠与达官贵胄,便渐渐有人称凌将军那新寡的儿媳尤擅工笔,可比那亓国国手江寅墨。

    坐靠在大殿一角,我将身上的坎肩儿脱下来给继女穿着,又将她牢牢抱在怀里,闭目思索。

    我当年为了冲喜,嫁给了他的长子凌简。不久凌简便病死了。他不顾他人非议,便将我收为了干女儿,视若己出。我初时尚不知为何,原来强行娶妻冲喜乃是他的母亲老太君临终遗愿,他虽然极为反对,但是仍然不忍拂了她的心意。

    传来侍者的传唤声,繁复厚重的镶金边大门缓慢地朝两边打开,大哥身旁一直跟随的亲信,也就是昔日我江家的家奴江岩急急将凌家现任家主扶起,又令我们赶紧整顿下仪容,陛下要见我们。江岩穿着一身厚重的锦裘,竟然还有些因为跑动后出汗,比我们这些落魄户竟然要从容许多。

    大哥派人送来的几个大食盒,里面有热气腾腾的荤素菜式和白米饭,够我们百来号人吃上饱饱的一顿。因为已经有多日没有吃上热食,更不用说见荤腥,都吃的很香,继女险些吃的噎着。

    听到国破的消息时,凌府无不泪满衣襟,见着我怀中小琴稚嫩脸庞,和那尚在襁褓中的凌家二弟幼子,又怎么忍心将他们都带入黄泉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天气似乎回暖了些,应该是到了下午,有士兵传令,令宗室众人整理仪容,去觐见当今主上。所有人都有些惊诧。

    这大殿竟然大的离谱,比我亓国国主议事的大殿大上许多。殿内奢靡无比,金碧辉煌,在隐约丝竹声中,我还见到了身着纱裙的舞女跪在一旁。大约在我们等候的时候,她们正在表演。

    等到跪在那高高的王座前时,那热炭烧出的哄热让我的手脚一阵更加难受的刺痛。

    我是凌氏的长媳。凌氏家主,我死去夫君的父亲,就是亓国大将军凌冀。

    我虽然姓着王姓齐,但已经是血缘极远的王族,我父亲虽说按辈分算是国主王弟,却连一年都见不到国主一面。我自有记忆以来,并无长辈将我带在身边,照看不周是寻常,除了一些遗产,大伯命人为我守着,其余的冬暖添衣,夏热送冰的事情,常常是缺了我的俸例的。就连最后要与凌家联姻,为那将死的凌氏子弟冲喜,竟是让我这宗室的王女去,也没有人为我喊不平。从未有人放在心上,唯一相依为命者,是我的师傅,如兄如父的至亲,而那时,他也已经死去多时了。

    那襄王勃然大怒,撑着身体颤巍巍站起来道,“国不存,家无附,便是死了,也是死得其所!”说着便要以头去撞那大红殿柱,忙有人扶住他宽慰道,“老王爷,如今万事还有回转的余地,宸国不是答应保留亓国作为附属国吗,哪里亡国了,今后仰仗着你拿主意的地方还多着呢,你可千万别一时意气啊!”

    家国虽破,可是大哥传来了亓国划做附属国,降宸王族可授官爵,赐府第,这些贵胄子弟又从死境中看到一丝希望,谁又不想活下去!

    江历衡从来是第一号滑溜的人物,又生的英俊潇洒,俘获了公主的芳心,成为了我亓国的驸马。

    在积雪的大殿门廊上跪了不知道多久,继女小琴痛的要哭,我赶紧捂住她的嘴,又去揉了揉她的腿,我自己的膝盖已经刺痛又冰冷,想必小孩子更是难受得紧,她虽然年纪小,却很是坚韧,见我摇头,咬唇又忍住。我们便跪在雪中,那湿雪浸透了棉裤,更加寒入骨髓,两旁的侍卫们穿着黑貂裘的大氅,虽然立的笔直威风凛凛,却也冻得面颊发红,脸色发青。只有隔着厚重的殿门,感受到从大殿内飘出的一点热气,让人忍不住想贴到门上去汲取那一点点的温暖。我悄悄让小琴跪得离大殿近一些,不引人注意地膝行向前一点点。

    他的女儿也不说话,只默默地将那打翻的饭又小心地盛到碗里,挑出混进饭里的稻草和小石子,再一口一口喂给旁边坐着哭闹的一个三岁小娃吃。

    城破之后,日子便一下子极为难熬。那时候我手脚都已经冻伤,有些红紫,有些开裂流血,也没有一天吃饱的日子。

    我们在那蛛网满布的偏殿中挤作一团,所有昔日亓国宗室最为尊贵的人们一旦成了丧家之犬,只会更加狼狈。身上的皮裘早就和其他值钱饰品一起被士兵剥下,而这被关押着的地方,宗亲们甚至只有草蒲团为枕,旧帘布为被,比昔日亓国街头的乞丐还要不如。

    不过,从看守那里,一天天能听到的,都是坏消息。最后听说亓国最后的希望,凌老将军,我夫婿的父亲也降了时,花白头发的老王爷,旧国主的王弟襄王齐堰顿时捶胸恸哭,又要以头撞柱,举动如同疯魔,我的弟媳悄悄同我说,“嚎的小宇都不能睡好觉。”

    凌老将军说将我收为女儿后,真的让我以凌氏女的身份住了下来。当时风俗,未嫁女贵比金枝,不但约束极少,而且从不需要晨昏定省重重繁琐礼节,而嫁进来的媳妇儿却低贱多了,豪门之族,更是礼数众多。不但侍奉父君,又要侍奉公婆,晚上有时伺候的晚了,吃饭时候都入更了。因此府上许多旁系的媳妇居然都对我有些艳羡。

    大约因我从小失怙,从夫君死后,凌冀便一直让我称他为父亲。原先因着他旗下几万大军尚在亓国边境,这宸军原先还并不敢将我们如何。只是每日关在一处,给些吃食,连炭火也无。

    我从前作画用的名字,便叫江寅墨,托称是齐王族的一个客卿。不过我觉得我的画,也不过尔尔,因着教画之人,说我只善工,而纸上无意,便是极尽工巧,也只能算是二流,为此他便再也未出现。

    被俘虏后,近百人窝在那处偏殿之中,虽然多了人气不太冷了些,各种嘶哑哭声和哀嚎让人疲惫更甚。不止如此,多日没有好好进食,年纪大些的,一开始还有力气嚎哭,到后进的气多出的气少,又有人在破国之后宸军四处肆虐之时被火烧伤被□□捅伤的,勉强求了些草药敷上,没有医官诊治,也只能一边□□一边等死,整个殿内愁云惨淡。

    不过,虽然哭得人多,但是那些饭食,却没人浪费了去。

    说的许多人呜呜咽咽,殿内一片愁云惨淡。

    我们这些亓国王族,苟延残喘的人们都极为疲倦。亡国还不是定数,做一个行省,封几个闲爵,如何不好。如今乱世之下,若能依附一个强国未必不是生存之道。我大哥江历衡就是这里头第一个机灵人。

    因此虽然和着襄王哭泣的人很多,但我觉得多数人内心却是感念我大哥江历衡临危生变,投降宸国,在宸主面前还能说上两句,给所有宗亲留下一息喘息的活路。

    而小琴虽然乖巧懂事,但毕竟从来锦衣玉食里大的,时不时还要生病。每日就着馒头冷水,又同守卫说尽好话帮她带了药,然而除了她,另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,凌氏长孙,才出生的小子,高热烧的吓人,哭声都很微弱了。

    我心里一沉。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只有老王爷愤愤将面前女儿递上的一碗热饭打翻在地,怒声唾着骂他,“江历衡真是我亓国之耻啊!这种嗟来之食,如何吃得!”

    小宇还是不足岁的婴儿,因为连日发烧,按理早就是留不住的了。庆幸我是个秘术士。生死人,活枯骨,并不是妄言。只是连日饥寒,又屡遭惊吓和驱赶,这个治愈秘术耗去大半精力,我想我应该是面色惨白,形同槁木。

    秘术士或许是天下最为矛盾的存在。无比强大,却无比孱弱。谈笑间可弑敌千里外,举手间便可拢雾招风,所有统治者最害怕的刺客都是我们训练的战士,所有起义军里最强大的斥候也都是秘术士。诸侯们虽然从不对外宣扬,他们最为渴求的,除了千金难求的名将,还有我们这些隐匿行迹的秘术士。我们是民间传说中几近妖怪的角色,却也是最易夭折的弱者——自修行秘术之始,秘术对精神力的要求就是“献”。秘术士能够杀人于无形,救人于危难,对于自身命运却无法干涉,否则就会收到精神力反噬,很快毙命。

    另外有一个命妇,我从未见过,冷笑着看着那襄王道,“王爷您清您的高,不要浪费了粮食。你家小女都三天没吃东西了,都剩下来给您和小世子吃了。有本事就别让宸军打进来,你们这些老爷们没用,难道还要害得祖宗断了香火不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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