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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而始作俑者,是宋诣。

    那时候枝枝觉得宋诣是全天底下最好的人。

    枝枝醒来得很快,外头天色已经是半亮了。

    却还好意思来他跟前邀功,说是将枝枝送给他了。

    宋诣却意味不明地沉默了半晌,只拿刀子般凌厉深沉的目光瞧着李二郎,看着他面上没有一点儿人色,才如恩赐般地道:“朕不杀你,杀了你实在是太便宜你了。”

    可实在是太困了,几乎睁不开眼睛,又痒得抓心挠肝,枝枝气恼得都快要哭起来了。不远处的车帘子便被挑开,青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,对她遥遥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刀刃猛地往下一按,将李二郎的脖子切出来一道血线,使得他不得已膝盖咔嚓一声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马车朝着赤霞台而去,再过上半个时辰,朝霞的光辉便会照耀满整个赤霞台,一片琉璃瓦浸润闪亮,那才是她的住处。

    被阴影盖住时,他才下意识看过去,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那段时间刘成时常留她在宋诣身边侍奉,枝枝很会烹茶点香,久而久之刘成都很少在宋诣面前露面了。有一次夜里,没能赶到驿站,一行人便在树林中燃起篝火安歇。

    李二郎汗如豆出。

    宋诣面色有些苍白,漆黑的瞳仁深邃压抑,带着天生高位的凛冽杀意,“你的胆子倒是大。”

    枝枝从马车内看着沈寒亭, 听到哥哥叫她, 立刻便放开了帘子跳下了马车。

    如今黎国局势大变,想必沈寒亭不会留他这个变数在京都,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
    不少人面色诡异。

    枝枝伸手接过来,看着那两截碎掉的玉佩,目光微漾,“好,从今往后,陛下也不欠我与兄长什么了。”她抿唇,别过脸去,“一干二净。”

    她心乱如麻,生怕殿下看出了她那点自己都不大明白的小心思,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枝枝拨开帘子,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。

    画面转为雪地里浓稠的鲜血,冻得淤青的双手,满身满手模糊的血肉,以及高高的城楼往下那样高的距离……她跌了下去,身体失重时本能的极致恐惧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,朝野上下

    枝枝那时间觉得殿下可真温柔俊朗,竟然会为她这样卑微的人担心。

    对方在看到枝枝的时候,表情犹如见鬼,转身就要走。只是枝枝的反应也很快,立刻道:“将他带过来。”

    枝枝高高在上,垂着眼睨他。

    这样的恩怨,确实也实在复杂,引得无数人都悄悄朝着当事的三人看过来。

    宋诣在灯下支颌,“那你又是为什么,这样辛苦也要跟着孤去往京都?”

    “殿下,外头有人拦在路边。”

    枝枝以为他要喝茶,委委屈屈地站起来,过去给他倒茶。

    李二郎猛地往地上一趴,脑袋砰砰砰地磕在青石板上,“陛下饶命,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!”

    那时候枝枝有些意外,呆呆看着宋诣,好半天委屈难受的眼泪才盛在眼眶里,慢吞吞道:“殿下怎么知道我被咬得睡不着,您不是早就睡着了吗?”

    破晓时天边浮起一线天光,隐约明亮。枝枝坐在马车内,后知后觉地有些困倦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陷入了一场梦境。

    青年面色尴尬,却侧过脸去,“也没什么……当初是我不知道你的身份,如今你……”

    侍卫的刀架在李二郎的脖子上,枝枝目光冷下来,“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臣实在是担心舍妹,陛下,阿覃对您当真是一颗真心,也从未参与父亲的谋划……”

    李二郎心中惴惴,本就跪得流血的膝盖越发颤抖起来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可高坐马上的人又不再说话,叫人难以揣测出他的喜怒,李二郎额头渗出冷汗来,噗通一下又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不说也可以,”枝枝微笑,看了一眼不远处持刀的侍卫,“京都刚刚发生了这样的变动,死伤几个异国的纨绔子弟,总不会有人揪着不放。”

    因为是夏日的缘故,树林中许多蚊虫。

    端坐车辇内的女子打了个呵欠,目光没有再落在膝盖渗血的李二郎,摆摆手道:“走吧,做什么要为一个蝼蚁停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青年冷笑了声,惨白修长的指骨屈起,握在掌心的金丝手杖落在李二郎的脖颈上,宋诣微微眯眼,“朕曾定下太子妃,甚至不惜逼死心爱的妾室,嗯?”

    便忽略了宋诣当时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阿涵, 引齐国军队出去。”沈寒亭交代了身边的侍从一句, 转而看向宋诣, 皮笑肉不笑, “尚且是多事之秋,难免怠慢, 回头重谢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让你失望了,我愿意嫁给宋诣。”她笑得轻慢,“至于李覃啊,我也想看看她跪在我面前,浑身是血也要哀求我的模样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青年伸手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,像是在看一个单纯的小童般,给她塞了一块糖,托起她的下颌问她,“枝枝,你当真要和朕去京都吗,那里说不定有不少人欺你辱你打你骂你,连孤都无法保护你。”

    梦里的枝枝也隐约察觉到,那只是一场关乎过去的梦境。

    “哦?”枝枝靠在软椅上,睨着李二郎,“这倒也未必,宋诣说了,要以一条商线来迎我为齐国中宫。我若为中宫皇后,李覃是不是此后日日,都要对我低服做小,请安服侍?”

    沈寒亭翻身下马,认真打量枝枝。三年没有见面,从前稚拙明艳的五官长开了几分,眉眼间多了含蓄的轻愁, 看得出来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。

    立在灌木后的宋诣听到枝枝那句话,漆黑的瞳仁里浮现了一丝光亮。

    这一切一切,都显得尤为沉重。

    她绯衣玉簪,衣不染尘,对当初京都人人敬重的李二郎不屑一顾。

    李二郎被拉过来时,看着枝枝面色尴尬且震惊,毕竟不会有人会料想到京都从秦淮河带出来的太子妾室,一转身便成了黎国最为高贵的长公主沈蝉音。

    马车外虫鸣聒噪,月明如许。

    她到底不是泥人,从前是退无可退,可如今不是了。

    宋诣翻身上马,朝着宫外去了。

    沈寒亭身后的将军沉默下来,一时之间气氛微凝。

    枝枝不说话,她一点一点地摩挲手里碎成两截的玉佩。

    李覃不是善茬,宁国公更是心机深沉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旗帜被夜风扯得翻卷, 军甲折射出冷白的光彩。沈寒亭抬手,看向不远处的枝枝,眉眼温和了几分,“吱吱。”

    这一对玉佩,黎国和齐国都无人没听说过。

    “可如今我是黎国长公主,宋诣对我满怀愧疚,还有谁能让我不顺心?”枝枝忍不住笑了起来,眯起杏子眼,泠泠的目光里带着点恨意。

    若是宋诣此时领着身后的士兵反水, 沈寒亭难免多上一个大麻烦。

    “你!”李二郎霍然起身。

    李二郎咬得牙根渗血,死死盯着枝枝,却不得不哀求,“长公主殿下,我只求你不要欺负我三妹妹……”

    沈寒亭冷笑了声。www.aihaowenxue.com

    她和宋诣确实是,再无半分在一起的可能。

    若是她还愿意和他重新来过……

    玉犹如此。

    “因为想永远和殿下在一起。”大概是困糊涂了,枝枝那时候笑眯眯的,脱口而出,说完才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烫,只好低下头去不说话。

    宋诣目送着红衣的少女朝着沈寒亭跑过去, 并未说话。

    李二郎面色霎时变了,“你!”

    远处燃起火光,宫人急急忙忙地冲出来,“摄政王的旧部自焚了!”

    天边夜色浓稠至极,枝枝上了马车,也被护送着出宫。

    一直等到枝枝的仪仗远去,宋诣才骑着马朝着李二郎而去。青年刚刚从地上爬起来,衣襟和衣摆上都是鲜血和污泥,衣衫散乱狼狈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可传闻中性情傲慢冷漠的齐国新帝并未生气, 反而姿态平和地翻身下马来, 从袖底取出两截碎掉和一只完好的白玉佩, 递向长公主沈蝉音,“这是我欠你们的,如今也交还。”

    按道理,如今沈寒亭欠了宋诣一个大人情, 且黎国尚且一片混乱,远远比不上齐国服富庶强盛。沈寒亭不说对着宋诣卑躬屈膝地讨好, 多少也要给他面子。

    “李二郎君来找我,所为何事?”枝枝本能觉得,李家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
    何况,当初他还高高在上地踹了她一脚给妹妹解气。

    他两腿抖如筛糠,跪在地上的身体险些趴下去。

    她梦见跟着宋诣回京的路上。

    宋诣却捏着她的手腕,挡住了她的动作,“来孤车里睡,这里熏了香料,没有蚊虫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想求你,不要嫁给陛下。”李二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说得有些艰涩,“我们李家如今落魄了,陛下却不虢爵,如今阿覃这个太子妃不上不下……当初陛下这样对你,你应该也不愿意再嫁过来。”

    李二郎额头青筋浮起,忍着愤怒道:“可你不是不惜跳下城楼去死,也不愿意留在陛下身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枝枝想要陪着殿下。”她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,暖香楼里的打骂她都能忍,还有什么不能忍呢,“我相信殿下的。”

    偏偏他表现得这样敷衍且不友善。

    “孤的身侧,并不好。”青年拨弄香炉,语调轻轻,“真心和权利总是无法两全,孤若不选择后者,便会尸骨无存。”

    宋诣却懒得继续理他了,马蹄往前一扬,险些一下子便将李二郎的脑瓜子锤碎,直接调转了马头离开了。

    枝枝招虫子得很,靠在篝火旁打盹儿,浑身都被咬出包,养得她挠破了皮肤怎么也睡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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