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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“北辰仙君战无不胜,”穆离渊低声说,“怎么会一心求死。”

    他喜欢看这个人苍白的嘴唇和绷紧的指节,喜欢听这个人虚弱费力的呼吸。

    虽然他以前一直觉得是。

    红光骤闪,满室震动。

    长韵合歌踏,海云浮为家。巷陌藏风隐,芳兰一开花。

    他不生气?不怨自己吗?

    但他又带着两截断剑回到魔宫,用魔界传武九霄魂断石重新冶铸,锻成一把血色魔剑。

    “芳兰!”旁边的女子们合掌笑道,“有你的名字,芳兰。”

    “等挑一个好日子,我给师尊强灌了这瓶留魂丹,让魂魄强留体内不灭一盏茶时间。”穆离渊缓缓说,“然后让师尊一点点感受自己被九霄魂断切成碎片、亲眼看着自己的肉被做成珍馐美馔,让全魔界都来品尝盛宴。好不好?嗯?”

    烛焰晕染成光晕,那道目光似乎很温柔。

    芳兰正要嗔怨反驳,纪砚已将她单手抱了起来,在她耳边道:“君子赠你诗一首。”

    江月白的身体不是金刚铁骨。

    ——世人都畏惧我这个疯子,可你为什么从来不怕?

    ——在回答穆离渊方才的问题。

    他松开江月白的手,放下药碗,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。

    江月白费力地睁开眼,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。

    江月白低头拿起床头的小瓶,失去血色的唇说话颤抖:“我吃......就是了......”

    江月白在他掌心写了一句话:“玩够了,就杀了我。”

    若是别人,穆离渊也许会觉得对方可怜,但这个人是江月白。

    “不......”江月白终于用嘶哑不堪的嗓子说出了破碎的字眼,“不喝......”

    师尊曾经握着他的手,教他如何刺出让对方无处可躲的惊艳一剑。也曾握着他的手,在烛火下一笔一划地教他如何写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穆离渊离近,压低嗓音:“放心,我会亲手杀了师尊,用最痛的方法。”

    穆离渊没有解恨。

    师尊的手太好看,穆离渊总是盯着那些骨节弯曲的优美弧度出神,剑招学得很慢,名字也学得很慢。

    穆离渊拉起江月白的手,放在掌心。

    “师尊,你病了。”

    芳兰低头去看,只见白纸上已经出现了几行墨色的诗句——

    纪砚抚着她的秀发:“这就是两首啊。”

    穆离渊给这把剑取了一个名字,慕归。

    “我疯了。”穆离渊重复了一遍,“是,我早就疯了。”

    一个不敢示人的名字。除了他自己,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这双手在对他的时候很温柔,在别的地方却让人畏惧——能拿得起千年寒铁铸造的风雪夜归、亦能于翻腕之间打出让山河颤动的一击。

    江月白闭眼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穆离渊还没来得及反应,江月白已经仰头将一整瓶留魂丹全部吞了下去!

    穆离渊屏着呼吸,被这轻微的触摸弄得出汗。

    为什么自己这般报复,对方仍旧可以淡淡接受,没有反抗和拒绝,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说过,一个愤怒的眼神都没有给过。

    穆离渊将盛着汤药的瓷勺喂到他嘴边:“喝药,喝了病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但此刻,他只感觉自己成了一片破碎的枯叶——只需折磨他的人再来上一脚,自己就会彻底破碎、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他浑身又热又痛,好像有火在烤这片濒死的叶子。

    纪砚抓住她的细腕,将她固定在怀里,在耳后说:“那你倒着读一遍给我听。”

    穆离渊没有动手扶。

    “病得很严重。”穆离渊指腹抚过他滚|烫的脸颊,“病好了,才能回沧澜山。”

    穆离渊很喜欢看江月白的手。

    甚至像是在安慰这个在床边委屈诉苦的小徒弟。

    这里仿佛不是尘世的勾栏瓦舍,而是云端的缥缈仙阁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这手带血的时候才最好看。

在纸上写字:“这次。”

    穆离渊笑了——杀了这个人并不解恨,永远这样折磨摧残才够解恨。

    三年前,他当着师尊的面折断了这把剑。

    不论什么时候,江月白望向穆离渊的眼神总是和别人都不同——不带任何畏惧与愤怒。清冷、浅淡,甚至含着一丝怜悯。

    单凭它的出处和来历,就能称得上仙门里屈指可数的名剑!

    毕竟北辰仙君从不会哭。

    穆离渊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月白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动作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,江月白吸了口气,用力撑起身子坐起来。

    可那个拥抱太破碎,也太短暂。

    满座的姹紫嫣红不再乱花迷眼,靡靡乐音也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为什么又是这个请求?

    纪砚在吻息中问:“把你的名字写进风花雪月里,够原谅我么。”

    穆离渊猛地起身,去抓江月白的手,夺过来的只有空瓶。

    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孩子。

    也许他永远没法真正地报复江月白。

    江月白喉嗓一阵一阵隐痛,连呼吸都如同经历酷刑。他没有出声,只有放在床边的手指动了动。

    可是江月白的眼神一直很平静,听完这些癫狂想法,只说了三个字:“你疯了......”

    他只觉得更恨。

    这个人只能死一次,他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那一次最值得、最难忘、最刻骨铭心。

    芳兰瞧着桌上的诗,美眉微蹙:“阁主逗弄我。”

    江月白要杀他。

    “这是阁主专为你写的!”

    香晚遮云纱,帘起人影斜。凉杯覆霜雪,沧月落高崖。

    看到江月白微颤的手指艰难地碰到自己的衣袖。

    他知道江月白皱眉是疼痛、抿唇是忍耐、眼角泛湿是难以抑制的反应。

    江月白微动喉结,喉嗓顿时传来剧痛,像无数刀片划过。

    竟是一首通体回文。

    魔剑入灵体,如同烈火灼烧、万虫噬咬,远比寻常刀剑刮骨剜肉要痛苦千万倍。

    为什么。

    江月白的手被他攥在掌心,只能用嘶哑的喉嗓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:“如果不杀我......你能解恨么......”

    可他等这一刻很久了。

    他什么字都能写好,但写得最好的字却只有两个。

    “我不解恨啊。”穆离渊盯着面前人,语气阴沉,“师尊,你告诉我,怎么才能解恨。”

    穆离渊觉得被潮水般的绝望淹没。

    明明是冷漠的几个字,听着竟像赌气。

    江月白被穆离渊抓着手腕,抬头迎上他的目光,平静的眼神像是在说“解恨了么”。

    已经有两天一夜。

    只有更恨。

    慕归有了新的名字,九霄魂断。

    纪砚闭目。

    江月白发现了,却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但不会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江月白在刀剑峰炼器阁熔了数百件稀世珍宝,凝聚元神之力冶铸整整四百九十天,才做成这件绝代神兵。

    穆离渊猛然攥紧了手,将江月白的手握在掌中。

    九霄魂断,是穆离渊的佩剑,一把嗜血魔剑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被一个吻打断。

    但如今,这双手只能在自己凶狠报复时苍白紧攥、在自己恶意惩罚时痛苦扣住浴盆边沿、也在高浪翻滚时无力地抱住过自己......

    那两个字他写过千千万万遍。

    可此刻的摇头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九霄魂断是断魂魔剑,但却有另一个名字——

    忽然,“唰”一声厉响——

    穆离渊微怔,随即神色渐落,露出了一个冷笑:“来啊,照着我心口捅,我不躲。”

    别想用死来逃。

    穆离渊道:“师尊在生我的气么。”

    因为这也是他十五岁的时候,师尊亲自为他炼铸的剑。

    江月白看着穆离渊——他和以前很不一样,以前温顺乖巧的小徒弟消失了,变得嚣张暴戾、冷酷绝情,也许只剩下这双好看的眼睛依然好看,却藏满了阴森的暗焰。

    每一个残忍的细节都无比美妙。

    芳兰垂眼,缓缓念道:“花开一兰芳,隐风藏陌巷。家为浮云海,踏歌合韵长。崖高落月沧,雪霜覆杯凉。斜影人起帘,纱云遮晚香......”

    他是被折磨病了,但这个病好了,还有更重的病、要他性命的病,治不好。

    九霄魂断剑认主,可慕归剑也认

    四下满座喝彩,女子们笑得花枝乱颤,乐师手里琴弦卖力地跳跃着,香炉里喷薄着醉人的媚香。

    哪怕在痛苦至极的时候。

    江月白竟借着这个距离,用另只手抽|出了穆离渊腰间的九霄魂断!

    * * *

    伤痕遍布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缓缓移动,一笔又一笔。

    但名剑往往无价,这是北辰仙君给自己最小的徒弟的生辰礼物。

    问他要自己最好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喝了它,”穆离渊用勺子抵着江月白的薄唇,嗓音很冷,“趁我还有耐心。”

    灵元枯损,他在等着生命慢慢流逝。

    微烫的药汁碰到江月白干裂的嘴唇,只有疼。江月白艰难地摇了摇头,沙哑地说:“不......”

    芳兰面颊微红,故作娇嗔:“阁主要给我写两首才行哦。”

    穆离渊低下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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