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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婪清霜在分界处,忽而有些冷暖失调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你有别的门路。”姜斐言把名片放到流理台上,“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婪清霜的窘境,姜斐言在旁边也听了七七八八,她问:“还差学院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你就当我有一颗奇怪又脆弱的自尊心吧。”

    对于没有身份的人来说。

    姜斐言觉得可怜,还在纠结是否应该前去安慰,身后的传呼机响了。

    掉落的苹果有一个砸中姜斐言卧室的门槛,罐头笑声戛然而止,随后是椅子拖拉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婪清霜,你的电话。”

    千禧年,不论是精神病还是同性恋,都是极度难以启齿的东西。仅仅一个隐晦的指代,足以让一族三代蒙羞。

    婪清霜含糊道:“几千。”

    婪清霜尴尬地放下传呼机,脸上依旧挂着体面的笑。

    婪清霜不想看到母亲那个样子,也不想变成那样,所以选择离开。

    啪嗒——

    她不会再打过来了。绝对不会再打过来了。婪清霜非常确定。白人沉默地挂断电话,咽下一百句难听的脏话,怪婪清霜不在一开始就说自己无法参与试镜,害得剧组还要再张罗新的演员。

    她模仿着姜斐言那种不在意的表情,眉眼放松地下垂,嘴角上扬,眼神游离到别处,手部的动作尽量镇定。婪清霜抱起残破的纸袋和果蔬,放到厨房流理台前,步子踏得很实。

    婪清霜撑起一把黑伞,再走出公寓。

    卖出一个鸡蛋有提成,虽然微乎其微。

    13.

    回过神来时,她已经站在布鲁克林的华人超市外,研究上面的招聘广告。曾经的她从没有考虑过这里,大部分唐人街的工作用硬币支付工钱,没有合同,没有任何遵循法律时薪的可能,倘若要扯皮,正式员工都算不上。

    姜斐言松了一口气似的耸了耸肩,她以为是几万十几万的大数目。“我可以借你。”她斟酌了一下,说,“毕竟是去西好莱坞这么……有前途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她狼狈的底细,大概是姜斐言。她也希望是姜斐言。

    婪清霜无言地把洗净的瓜果擦干,放进冰箱,一下又没了胃口。

    嘟——

    姜斐言以为有人在敲门,把门开一条缝,有限的视角里,她看见婪清霜穿着那件呢子大衣,蹲在玄关,垂着头,果蔬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满手的重物让婪清霜无暇顾及那张从衣服口袋里掉出的名片。

    姜斐言下意识认为她在捡苹果,苏豪区那中看不中用的纸袋子总是那么容易破。

    忽然,婪清霜想起来了,出国前她们给她安排的路就是进单位,当文员,到点了相亲,然后像母亲一样,成为另一个母亲。按部就班地活着。一眼就望得到头地活着。

    三年了,婪清霜第一次想,算了吧。

    恋爱对她来说是纸上谈兵的幻想,好在眼下她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去瞎想。

    小腹传来阵阵疼痛,婪清霜不自觉地想,如果回国,她还能开到氟西汀吗?

    她很清楚,母亲远没有到那般权力通天的地步,一辈子也不过清贫地攒着钱。总说自己有门路,其实也只是拉下脸求人。

    看上去她蹲在地上,单纯是因为破了食品袋子而崩溃。

    所以。

    婪清霜些许困惑,隔着水池往名片上一瞥,顿时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她揭下两张招聘,其中一张写的中粤英流利。她又把招聘帖回去。另一张只要求中英流利,小字却说,对容貌和体态有一定要求,要求上佳,因为要站在前台,同时要求要“有亲和力”,因为要深入群众,要和天天来逛唐人街的独居老人们聊聊天,下下象棋,忆往昔……婪清霜掂量了一下,好像就是国内社区工作者做的事情。

    如果脚踏实地指的是延续那样按部就班的人生,婪清霜确实做不到。

    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所以她拒绝了。

    婪清霜可能真的要开始研究一下这里的黑工了。

    这么想着,她居然轻松了一点。回过神,她还站在玄关,散落满地的果蔬将她拉回现实,诘问她,就这么放弃去西好莱坞的面试吗?你还有办法延续签证吗?你还要继续回去上课,上那个给你递来脱衣舞俱乐部名牌的男教授的课程吗?

    不知足会变得痛苦。那她就痛苦。

    名片上,碰撞的酒杯和衣衫不整的白花花的肉/体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    只属于那样的人。

    也许根本不用阅读英文。

    还好她在布鲁克林。她可以大声在柜台说出自己的名字,去取一份昂贵处方药的平替品。也可以在pub里亲吻一百个女孩——虽然婪清霜并没有那么做过。她太贫穷,没精力,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    超市的招聘板上贴满了hiring,只是写明白工资的不超过三个。大部分都把最重要的薪资藏着掖着,婪清霜知道,那样的意思是工资不到合法时薪的一半。除了两个承诺高薪的工作,定睛一看,也只是比合法时薪多了零点零零一块。算了,婪清霜想,聊胜于无。

    可婪清霜的手并没有动。

    只可惜到头来,她想参与的游戏并不欢迎她。

    尽管姜斐言努力把自己说得像一个精明的投资者,但婪清霜清楚,她借钱只是出于怜悯。

    前

    仅仅这几秒钟,婪清霜已经把玄关摔在地上的瓜果都收回了破洞的袋子。她换上一副没事人的表情,感谢地走到门边,拿过传呼机。

    也像一场噩梦,但比噩梦更重也更密,有爬虫爬上肩膀面颊心脏,她的体面她的自尊她的自哂,压得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姜斐言回了卧室,婪清霜在厨房洗脏了的瓜果。

    公寓依旧安静,窗外日落,血一样的橙红,姜斐言的卧室里重新传来声音,是那几年最红火的喜剧。那一年的电视机还不能快进后退,被婪清霜这样一打岔,她错过了不少有趣的桥段。

    不想向年纪比她小的人借钱,这是根本原因。

    因为一种大概可以叫做尊严的东西。

    其实回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只是从前许下的豪言壮志没有一个实现有点丢面子——但还能比现在更丢脸吗?在离梦想最近的时候,她失去了存款、食欲、签证、唯一让她脸上有光的工作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不安分,眼高手低,二十年了,婪清霜,你总是学不会脚踏实地做人。”

    婪清霜拿着那张招聘仔仔细细看了很久,前台阿姨路过她,瞥她一样,莫名其妙地问:“会背古诗吗?”

    在她的印象里,这里总是聚集很多没有合法身份、英语不达标也出不了华人圈的打工仔,只是有时,包餐食,包宵夜,可能还包一个黑漆漆的大通铺,这样的条件看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。

    在她的设想里,只要有聚光灯,只要能站上舞台,有台词,有镜头——能这样痛痛快快地过一场戏,即便落幕时让她在舞台上死掉也可以。

    谁说疲于奔命没有好处呢?

    婪清霜见过母亲低声下气的样子。

    走廊上朔风席卷落叶,室内热气和罐头笑声爬上老旧到脱线的地毯。

    “你总是那么不知足。首都的铁饭碗,别人求都求不来,我们已经替你打点好了。但你不知足!”

    也不敢撒谎,毕竟现在的她连一张去西海岸的机票都负担不起。

    婪清霜不想连这个都被戳破。

    而那种在听到是几千美金时无所谓的表情最能刺痛婪清霜。

    是那个男教授给她的脱衣舞名片。她以为自己把它丢了,但是去苏豪区时赶路太急,她把它和满桌的圆珠笔一起塞进了大衣口袋。

    姜斐言将那张名片捡起,仔细阅读正反面的英文。hiring(招聘)——上面写。

    婪清霜轻声说,像在叹息。

    可惜千禧年的纽约,舞台只属于美式金发甜心或者地中海拉丁裔,卷曲的头发,高挺的鼻梁,深邃的眉眼与碧蓝的瞳孔。

    “torispeaking.who''''scalling?”姜斐言去接电话,不明所以地应了几声,反应过来不是打给自己的。

    婪清霜不解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应该不行。

    不过这是唯一一个时薪不错又有提成的工作了。如果婪清霜能顺利找到一个冤大头,不对,一个好心人,以每小时一筐的速度卖给她鸡蛋……不眠不休工作七天,应该能攒到一部分钱。

    临走前,姜斐言讽刺地扬了扬嘴角,冷嗤说:“yourego.suchasenseofflexibility.(你的尊严,还真是能屈能伸啊。)”

    姜斐言往门外喊了一句,忘记自己说的是粤语还是普通话。

    14.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姜斐言追问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和发烧很像。真空,失重,头晕目眩,想要呕吐。像以肉/体凡胎去到外太空,又像没穿潜水服下到深海三千米处,一片漆黑,无法呼吸,感官失效。

    然后,把超市的鸡蛋卖给老人们。

    果然,在她简单述说目前的困境后,对面的白人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“真搞不懂你想要什么。”母亲总是说,“你总是想得太多,又想当然!”

    回国又能怎么样?无非是回到家人身边。她们投入那么多资金,婪清霜却没出息,让她们没有收益,她们一定会怪罪,大概会让她还钱,每年还一点,十几年还清。

    婪清霜知道是西好莱坞的剧组,她不敢不接。可是她该说什么?钱没准备好,签证也没着落?

    那是给姜斐言看的。

    婪清霜就是不知足。不知足,那又怎么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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