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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女人匆匆从家里出来,像赶老鼠一样又跺又跳,拍打着手朝门外炫耀:“看什么看,都嫉妒我家出了个当官的好女儿,早晚气死你们!”

    远方,素衣女郎娉娉婷婷的从小路过来,她提一只食盒,也单膝半跪,默不作声地将酒菜端出来祭拜亡者。

    僧多粥少,同样的功劳,稀缺的职位。润娘坐上去了,势必要将她挤下来。

    丰厚的赏金足以在外购置一套宅院,再给弟弟妹妹们买新衣、糕饼,如果耶娘……也可以为他们带些衣裳酒菜。

    卫佛儿切切看着郑菩提,渴望好友能转身。

    母女对视,女人喊叫:“听话!听话!”

    周遭都是恭贺声。

    为人外室,通过裙带关系升任最为人不齿!亏她一腔真心。

    收拾好心情,捱到下值的时辰仍不见郑菩提回来。她无法,先回了家。

    这点底线他还是有的,何况他喜爱互通心意,你情我愿的柔美妇人,绝不会心悦这样的顽固女郎。

    即便与老曾共事不久,她也难过唏嘘,好歹来祭奠一场。

    郑菩提在坟前上三炷香。

    她越发愤怒,以指头摁在心口:“是我!冒着被射死的危险穿越火海,躲开禁军向诸公报信,不然他们怎会如此快地聚在正殿保护圣人。僭越些,如果不是我,就算你带人来,也不一定能保住圣人。润娘,你来告诉我,若不是他给了令牌,你如何穿越防线下山,你觉得我会信那套路遇武威侯护卫,与之结伴回京的说辞,说啊,我只听你亲口说。”

    女人犹犹豫豫,半晌说不出口,嗫嚅:“佛儿,阿娘会将钱攒下,这都是你的嫁妆,不会再叫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郑主事,大喜啊!”

    老曾过世,佛儿当真悲伤吗?

    进门,破帽子率先丢在脸上。

    怀揣着对所有人的怨恨,第二日,她终于见到郑菩提。

    卢道行被晾在一边,心里也郁闷,他怎么可能对郑菩提起心思。

    卫佛儿自嘲一笑,扬起下巴:“你们是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秋叶簌簌,一片凄凉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,他看见了吧。

    终于从人堆里解脱出来,看到伫立的她,郑菩提走过去,半晌,才说了一句:“能再见面,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恭喜啊,上官。”

    她这样的家世,本没有机会读书。是住在隔壁的女师瞧她上进才倾囊教授,师父一辈子都没嫁人,过世前告诉她,人最不能自轻自贱。

    郑菩提冷着脸:“卫主事,我无需向你道明其中细节。升官也是圣人的旨意。再说最后一次,我与卢道行没有男女之情!”

    当众掌掴,何等屈辱。

    牛怀忠。

    老曾有一双清透的眼睛,松开手,笑了笑:“一早就被卢上官叫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眼看郑菩提收拾祭奠之物,拉紧挎包,卫佛儿勾起一个难看的笑。

    卫佛儿不屑,口里却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

    头一点一点,无知无觉地放空。

    卫佛儿直勾勾看着。

    再不看女人,卫佛儿进门,一阵呼打叫骂后,她怀里抱着钱袋,发髻散乱地往外去。

    卫佛儿暂且在客栈落了脚。

    朋友妻不可欺。

    一定是他!

    “润娘,只有你能理解,我们走到这一步,要比旁人付出多少!我的心情,理想,追求,一切的一切同你都是一样的!”

    见郑菩提停下脚步,卫佛儿追上去,瞧着十分感伤:“牛怀忠瘫了,老曾也走了。一场宫变,大伙儿死的死,散的散,日后我们还要一起共事。好吧,我都与你说,我此次能升任是攀附了别人,是无可奈何之举。我自甘堕落,润娘是不是能消一些气?”

    一道雄厚的声音打断谈话,牛怀忠倚在桌前,交缠双臂,嘲讽地来回打量二人。卫佛儿一抖,看着周遭阿谀奉承的嘴脸,骤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。

    卢道行目光冰冷:“早提醒过你,她与牛怀忠有问题。他二人手无寸铁,如何能从禁军手里脱身,现在你还要相信她?”

    豆芽般的弟弟妹妹一连串从门缝窜出来,围在她身边跳脚,“姊姊,姊姊……”

    她先一步推门而去。

    卫老汉冲出来,在后面大骂:“早晚到衙门去告你!”

    她逐渐冷静。

    官府从废墟中抬出数具尸体,人们说老曾没有逃离死亡的魔咒,将鬼火带到家里才会祸及满门。老老少少七口人,扭曲地抱缩成团,烧成黑炭,最终不知谁是谁。

    眼下无心谈论,郑菩提简单提了几句。

    余下的钱,咬咬牙,再给自己添两身新衣裳,请一回汤泉。每回与润娘出门,囊中羞涩,衣裳也发旧发硬。那韶楚楚一介歌姬,回回都有新衣裙穿,十分的招摇。

    荒野凄凉,水露潮湿。

    “大宰相?”卫老汉叉腰站在门口,上下睨她,嘲讽,“怎么才回来,是不是背着全家出门吃香喝辣去了?”

    她蹲身,握紧郑菩提衣袖,“我真的知错了。你是我唯一的朋友,彼此不要生分,不要远离我。”

    眼看盘中纸钱尽数成灰烬,郑菩提终于开口:“日后各奔前程,私下还是少见面为好。”

    多可笑!

    他居住的坊市蹿起连绵成片的火海,张狂的火舌吞噬暗夜中的一切,将人骨烧作明艳的火花。

    在牛怀忠又来冒犯时,她假意接受,取得他的欢心,凭亲密关系见到那位算得上有权势的叔父,又献计打入其中。

    道不同,不足与谋。

    “日后就要唤你上官,你可真英勇,竟能得圣人与崔相的青眼。”

    她直视郑菩提,迫切想从好友眼中品出愧疚与慌张的神色,“卢上官与崔相是至交好友,令牌是他给你的,也是他派人护送你回长安搬救兵,是不是?润娘,你不觉得靠那种关系得来官职,于自己,别人,都不公平吗?”

    卫佛儿神态渐渐凝固,手还僵在原处,忽而锐声质问:“为何这样看我!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的情况。我想往上爬,即便不择手段也要搬出那个家,哪怕得到官位他们依旧看不起我。我想站到前朝,让那些上官匍匐在脚下,名留史册。”

    郑菩提摇头:“不必了,多谢。”

    至于牛怀忠……

    人群散开,卫佛儿也仿若无事回到座位。还有润娘,只要润娘在,她就有可以说知心话的人。

    “佛儿。”郑菩提的面色渐渐冷淡,“我早说过,与他不是情人。”

    邻里们将头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润娘,我们如今是一样的。”她又说。

    共事三年,又是不得善终,幸存的同僚们凑一笔钱,好歹买块地将七口人一同安葬。

    那张脸含着笑。

    真以为她会逆来顺受,辱了她,自然要用命来抵。有天他喝醉酒栽进水池里,半天没爬出来,被呛出脑疾,成为再不能醒来的活死人。

    卫老汉眼冒金光,赶紧将赏钱抢去。

    卢道行蹙着眉,扫过众人,朝二人低喝:“随我过来。”

    女人粗糙的手在卫佛儿身上乱摸,伸进衣领,又钻进袖口,终于将钱袋翻出来。

    郑菩提正被众人簇在中间。

    为什么宁愿与韶楚楚那个妓女交往,都不肯同她和好。她承认那天说话过重了,可出发点也是为润娘考虑。

    那只手却缓缓抽走,用棍子将即将飞出的纸钱压回去。

    言尽于此,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为什么她一点都感觉不到。

郑主事在哪里?”

    卫佛儿率先站起,看郑菩提还静静地坐在地上,提醒:“天要下雨,走回去必定要被淋湿。我雇了一辆车,随我走吧。”

    她一吸鼻子,发絮飞扬,仰望昏沉的墨色天空,又道:“哪怕拼上性命,我也会给圣人报信。本以为这次能顺利升任,所以在听到那人是你时,才会丧失理智说出绝情的话,以为你凭借关系抢了我的机遇。你要相信,那从不是我的本意。你立功,我其实也是很欢喜的。”

    卫佛儿却不看他,声音更大,问郑菩提:“是你抢去我本该得到的功劳吗?”

    郑菩提深深阖眼:“佛儿,我没有资格指责你该怎么做,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只是,你我当真不适合做朋友。”她退避,根本不是因为佛儿如何选择未来的人生,更不是那些羞辱之言,而是因为心中的怀疑愈来愈深。

    身强力健、身怀武艺的牛主事就这样滑稽地被迫辞官。凭借举荐,她同样快速升迁。

    卫佛儿又腼腆起来:“你救驾有功,得了户部员外郎。当夜我到处寻你,你怎么跑回长安去了?”

    郑菩提目不斜视,扯回袖子。

    “卫主事,你再空穴来风,胡乱揣摩,就不是几句斥责能了事的。今日出这个门,我会时刻注意你,倘若让我听到不利于郑菩提的话,你知道后果。”

    “不如今日请大家到西市吃酒。”

    润娘啊润娘,你做了卢道行的情人,凭借他与武威侯的权势获得圣心,官升数级成了户部员外郎。为什么面对我时却能坦然自若,好像都是我的错,我永远该低你一头。

    临到卢道行的官房,先与郑菩提对视一眼,他肃声质问:“卫主事,这些念头是你自己生出来的,还是别人在散播谣言。我平日与郑员外郎相处,哪里逾矩?”

    郑菩提深深闭眼,心中烦躁-

    卫佛儿不惧,直接跟出去。

    “是吗?”卫佛儿悲凄地耸肩,笑声逐渐刺耳,“那你当夜为什么与他单独离开,不是说没关系吗,你们分明……”陡然看到站在郑菩提身后的卢道行,喉头的话哽住。

    老曾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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