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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远远背对众人,她只得主动将面额贴在崔寂的胸口,双手紧环他的腰,仰头唤:“君侯,是我错了。请你别再生我的气,饶恕我的冒犯。我们现在回去,好吗?”

    “将他抓起来。”郡主语气轻佻,细长的指尖一点,两列宫女后立刻走出护卫,左右擒住冯伦双臂将他押到远处,她这才慢悠悠转向郑菩提,“方才我看得很清楚,是他追逐你,你慌什么?我们郑娘子怎么学会说谎,这可不是好习惯。”

    握着刀柄的手陡然一滞,郑菩提被郡主抓到间隙,直接反身将刀刃压在她脖颈。脖颈一凉,轻微刺痛传来,她凝眉,眼中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随意推开一间殿门,崔寂松开郑菩提的手,自坐在榻上无话。

    郑菩提难熬地往回走,恍然又停住。偏首,深深合上眼道:“早些回去。府中侍婢瞧见你我单独在一起,届时解释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看着妻子泪痕交错的脸,冯伦哀求:“别提他!”

    郡主并不理会,盯着面色越发惨白的女人,漫不经心提醒:“郑娘子。我不想伤害阿兄爱的人,可你不该仗着这份独特,肆意放纵,如今竟与我的男人在后花园撕扯。我定然会罚他,至于你?”

    后背的衣料被她捏住。

    阿娘这病一直不见好,近日却有了起色,崔明净遍请大盛名医,在无尽的恨意中,他的确产生出一丝可笑的感激。

    直到看清他掌心的血,郡主惊呼:“阿兄!你做甚?”

    她跑着,怕他发现那股难以言喻的阴暗情绪,却在门前被逼停。被擒住双肩,她一直低着头推搡:“放开!放手……”

    崔寂无声无息立在幽丛中。

    她倏然夺过匕首,反将对方压在墙面。郡主压眉,有些惊讶她在武技上的跃进,冷淡扫一眼欲上前的护卫。

    镶嵌红宝石的刀鞘按在面颊,冰冷凹凸,郑菩提一语不发。

    要割下去吗,杀了此人,她也可以解脱了。

    她伫立在原地,瞥他,对上一双阴劣的湛眸。心里发怵,双手交叠在身前,局促地垂首。

    “惜惜。”宽大的掌心搭上郡主的肩,崔寂软下语调,“都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两道声音同时响起。

    须臾,侍从奉上一只小药箱,立刻退步出去。

    低头与她对视,乞求中却藏有迫不得已的倔强。

    她没有挣扎,只回握他的手腕求喃:“已经够了,到此为止吧。”

    崔寂闭死嘴唇,转身迫近,抓过郑菩提的手腕,人一个趔趄,被拖拽着往另一条路去。

    踱步到二者中央,郡主左瞧瞧,右看看,笑着打趣:“原来后花园中竟藏有一对落难的野鸳鸯。郎有情,妾有意,我来到不是时候,竟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。”

    “到此为止?”他咬声,“今夜是他出格!是他犯错!并不是我刻意要罚,不是吗?润娘,你太偏心,也太失礼了。”

    这样饱含审视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,郑菩提一愣,心都要碎了,被他凌厉地切成无数片,惶恐问:“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?”

    郡主专横,崔寂善妒,若知晓他们避开耳目私下独处,恐会生怒。

    “请冯明府莫再做出格之举,君侯还在等我回去。”

    郑菩提神情茕茕,开口:“我帮你包扎。”

    为她与冯伦私会生

    她一挑眉,方才盯着冯伦缓缓咧开唇,笑容愈加阴郁。她从腰间皮袋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,忽而拽住郑菩提,将人推到围墙下。

    “润娘!”冯伦的声音泄出一丝惶恐,“别对我无情,别对我避而不见。”

    “她两次冒犯,我实在无法容忍。”郡主缓缓摇头,又将刀往前递了递,却面向冯伦,慢慢地笑起来,“你看他,心底分明那么恨我,此刻却又怀揣哀柔的目光,乞求我松松手,饶过他最爱的前妻,多可怜的一对恋人。阿兄,是你对郑娘子太宽容,才叫她有恃无恐。”

    她呼吸一紧,脚尖不由自主扭动。被崔寂察觉,他瞳光冷淡,深深看过来。

    那时二人是不是还能带阿家调离长安。

    想想都知道,有郡主在,天下名医皆可请来,于阿家来说是好事,这是从前的他们根本做不到的。如今看,郡主并没有将冯伦当作一时兴起的宠臣,为他购置宅院,谋划官途,允他常住郡主府。

眼给彼此带来灾难。

    “我不!”

    他被她冷淡的态度逼疯了,她被崔寂拥在怀中,每一幕都叫他痛不欲生。那卑劣的男人俨然将润娘当作掌中之物,以一种胜利者姿态睥睨他。

    温热的气息喷在喉结,发髻蹭在下颌,崔寂原本压着火气,手掌不自觉拢到她后脑,指腹一下一下抚摸至脖颈。

    “郑娘子!”是冯伦的声音。

    一腔冷意无处发泄,郡主回首,恨笑盯着眸色痴愣的冯伦。

    久日未见,他忧心她,思念她,今夜只提阿娘,不想再听到崔氏兄妹的名字。

    是她太可悲了。

    “冯伦。”

    她承认自己是卑劣的,即便已答应两年之约,但在看到冯伦温柔为别的女子斟酒,夹菜,全心全意关心另一个人时,那股扭曲的、掩藏极深的情绪便不可抑制地从心房深处攀爬出来。

    想到他的妻夜夜被迫与无耻之人相伴,他想寻把刀剜掉崔寂的黑心肝。可他不能,他要两个人都活着,要那个曾经完整幸福的家回来!

    冯伦艰难移开脸,视线纵落幽湖,“用好药吊着,每日尚能进食。”

    郡主笑容娇美,语调切切:“天底下的人这么多,为何你二人偏偏是夫妻?郑娘子,我真想将它捅进你的心脏,今日的你让我不愉快,也让那个人陷入万分痛苦,还叫我阿兄牵肠挂肚。你很,让我苦恼。”

    崔寂等她做什么?

    殿中烛火幽明,修长的手指弹起箱盖,崔寂徐徐开口:“润娘,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郑菩提也骇得顺着声音来源扭头。

    真脏。

    “住口!”他陡然低喝。正要说话,又听她急唤,“崔寂……”

    也许他已在往前走,只剩她还在摇摆不定。甚至还在幻想熬到两年后,郡主失去兴趣,如果他还愿意……

    “何事值得你们吵成这般?”

    “润娘!”悲凄的喊声顺着风追来。

    郑菩提艰难移动视线,眼看冯伦尽失风骨,顺着压迫被按跪在地,一副愿受责罚的态度。郡主尚能留冯伦一条性命,换成崔寂亲自上阵,性命与最后一点仅剩的尊严恐怕无法保留。

    郑菩提没有回头,怕对方在使诈,将刀刃抵在郡主脖颈。

    “你见过失去四肢还活着的怪物,见过堆积如山的人头吗?你在吓唬我?捅啊,捅啊!好嫂嫂。”郡主却仰着面,无所畏惧地笑起来,眼珠忽而一转,又从郑菩提身后转回她面上,笑眯眯说,“阿兄。”

    她却不肯抬头,在岭南数月,她当真变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崔……”她悄声开口。

    郑菩提走近,站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郡主。”冯伦出声,“的确是我失态。”

    她尽量缓和语调,刚开口,又抑制不住地哽咽:“我会去,明日立刻就去。她可有好好用饭?”还是无法向郡主低头,她宁可去求崔寂,让崔寂与郡主沟通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讽刺:“还看?”-

    他的双手陡然一僵,缓缓垂落,那腔调是……

    崔寂走上前,面无表情地伸出手:“把匕首给我。”

    冯伦已经不再属于她。

    忽地瞟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避开她伸来的手,他擦去血污,垂头道:“我代惜惜向你道歉。她性情顽劣,伤了你。”

    瞳色震晃,他终究拂袖,朝远处朗声道:“今日是家宴,都散了。”

    何况,是她自己先迈出那一步,没有资格要求别人永远在原地。

    目光摄住他脸上奇长的疤痕,她狠下心肠,每句话都说得撕心裂肺。十年,叫人怎么忘,究竟怎样才能立刻忘记眼前这个男人。

    郑菩提疾退几步,离冯伦远远的。

    她立刻收回将要溢出的情绪。

    冯伦只留侧颜,声音融在风中,“我此刻,不能。”

    疾步前行,潮湿雾气打在面颊,登时湿漉漉一片。草木在夜色中好似欢舞的小鬼,诡异惊悚地在沿途嘲笑她的自作多情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不,不,不可以!

    透过晃荡的金步摇,郑菩提撞上冯伦一张忧心忡忡的瞳。立刻夺声请罪,“是我……”那道疤怎么来的,她很清楚。

    门内,一袭华服的美人静静站在沉重的深幕下,身后两列侍从提着璀璨华丽的明灯,皆漠然无言。

    到今日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倾身细看,她的脖颈有一道红痕,渗出的细血早已干涸,于是取出一只瓷瓶,开始处理自己掌心的伤口。

    猝然停在一片稀疏的花木间,树影婆娑,崔寂背身不动。厚重的云层飘远,月光普照,浓影下透出一张寒似冰霜的脸。

    郑菩提霍然问:“你恨她吗?”

    身后的人快步追来,一下拽住她的袖口。她不敢回头,狠狠一甩袖,挣了几次才甩开,焦急提裙朝前奔去。

    郡主掀手拍开崔寂,霎时,他探前一伸抢夺匕首,掌腹划过锐刃,还刀入鞘。

    东阳郡主这样的人,竟然也会生出,爱?

    “适可而止。”郑菩提已经拔开刀鞘,“我并不想再与他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拉回郑菩提,将她推到身后。崔寂站在中间,环顾众人,落回视线:“真正该罚的另有其人。”

    郡主恶狠狠扭过头,盯着那一直被钳制的冯伦,“阿兄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扯紧她的手臂,快步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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