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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彼此擦身而过,他信步前往喜房。

    他点了头:“记得时常给为兄写信,有任何不愉都要说给我与十三郎。最多两年便回长安,届

    也许分开一段时日对四人都好。

    “郡王一脉毕竟是皇亲贵胄,叛军不能羞辱他们的尸身,便将我耶娘的头颅割下来悬于城墙之上,以威赫世人。至于身体,大抵是被火烧了。我回到沧州时,郡王府早已与记忆中的大不相同,辗转许久才找到一些耶娘的遗物。譬如……阿耶给阿娘下聘时的一套双玉环。”

    翌日收拾家当,清点随从,崔寂前去城郊送别。天色青暮,长安城外寂寥孤清,一片萧瑟。

    清晨,崔寂与郑菩提坐马车出城。

    她缓缓地摇头。

    死就是死。

    “生者为过客,死者为归人。”他长嘘,“我说这些,并不是非要你信后世说。身躯不过承载,即便消弭,留给我们的还有遗物,它们只是不会说话,无法对答。这样想,是不是好受一些?”

    “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郑菩提眸色幽暗,狠下心说,“阿娘认为舅舅还活着,这些年他若给郑家去过信,大伯父不可能会瞒我。我想知道,是不是郑阿季父子从中作梗。阿娘也找了回来,那个人可以去了。”

    腐朽的气味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冯伦垂着大袖摆坐到另一侧,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,胸口被酒水顶得恶腻,勉强用了些汤压下去。

    阿家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。

    岸边的亲眷发出悲痛又压抑的哭泣,听在耳中,心也渐渐麻木了。

    撒帐,结发,合卺。

    “让我再想想。”她为难说,至于跟着去怀远坊,实在不想。

    盛人兴土葬,忌讳水、火葬。逝者尸身投水,被鱼虾分食,远离故土不得安息,为世人所不容。

    她有阿兄与十三郎,年轻貌美,极具权势,有无数金银宅邸,有成群仆婢伺候,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。如今喜欢的人也陪在身边,何尝不算另一种圆满。

    他的想法太悲观,也太理想。顺水而下,好些也许能汇入江海,坏一些被岸边的水草缠住,腐臭发烂,又或者被渔人打捞,岂不是给别人添麻烦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那几回与崔寂在家里亲热,就让她万般煎熬,若一定要选,她宁可在他家或是那处外宅。

    “我从没有反对过阿兄娶谁,阿兄却不能满足我唯一的心愿。”郡主分外执着,“难道郑娘子就让阿兄感到幸福吗,她不喜欢你,你又为何非要与她在一起?”

    “不算安抚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侧目看立在车前的人。

    他罕见地露出哀伤的神色,与她十指相扣,说起那对双玉环的故事。

    郑菩提下了马车,站在高坡极目远眺,远方正有一群做法事的僧人。

    他质问:“身为兄长,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,如今妹妹还要与他去洛阳,叫我怎能安心。冯伦心里想什么,你我都明白。”

    今夜冯伦饮多了酒,面色略红,眸光却潋滟幽深,安静站在风里,自是一派风清霁月。与崔寂对视,他温笑叉手:“君侯的叮嘱不敢忘,必当时刻铭记。”

    崔寂亦看向下方,叹息:“若有一日我死去,也想顺水流而下,无牵无挂,我会飘向何方,最后又停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日子一如既往过, 送走大伯父后,郑菩提每日上值,偶尔与卫佛儿、韶楚楚外出散心, 楚楚与老葛已见过面, 正准备投资布庄生意,她也参与了几笔, 每过三两日去怀远坊照顾伏观音, 生活忙碌又平淡。

    瞥他一眼,郡主放下筷箸:“你既是我选定要共度一生的人,有些话就该说清楚。崔氏只有死别的夫妻,不曾有和离的怨偶。有这重身份,再想与她有关系便是我阿兄大婚那日。所以,清醒些吧。”

    郑菩提觉得这只是偶然,是因为崔寂太紧张,太思念亲人才会如此。她嘴唇嚅动,不赞同的话到嘴边,转而说:“回去后,我将此物还给君侯吧。它太贵重,我承担不起。”

    留给她的遗物便是那套宅子。

    她讥讽一笑,如今早不信了。

    数日前, 惜惜竟对他说要与冯伦正式成婚。

    “都已经半年了,我不想再等。若不是顾及他的心情,热孝时我就有念头, 对外可以说早已成婚,只请几位亲近之人办一场昏礼。婚后我立刻带他去洛阳,十三郎也已经知道,同意夺情留官。他家世清白,不涉党争,我又喜欢,没什么不可以。”

    她的愁色更浓了。

    她微笑:“我心意已决,阿兄不来,便不来吧!”

    “一个满身罪孽的人。他想赎罪,要将肉身投给河里的鱼,换来世安康顺遂。”

    昏礼那日,崔寂还是去了。

    “我是信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
    找回阿娘后与崔寂的关系似乎又不同了。

    “他尚在孝期。”那时,他试图劝阻。

    兄妹大吵一架,不欢而散。

    即便那人心沉如海,她依旧觉得满足。

    反将他的手握回膝盖,郡主先行起身到桌前,弯腰夹菜,回头笑问:“折腾一日,郎君不累吗,也过来吃些酒菜。”

    他迂回说:“冯伦不会安心与你过一辈子。惜惜,如果你仍不改脾性,事情只会朝最恶劣的方向去。我不允你与他外放。”

    兄长的确不该过多干涉夫妻的私密生活。如果这就是惜惜最想要的,或许……他该教导妹妹收敛脾气。

    看着那两盏似乎永远燃不尽的混烛,冯伦主动开口:“歇息吧。”

    “崔寂。”她开口,“你陪我,去寺里一趟吧。”

    夺过酒杯,崔寂斟酌开口:“他们今日已经去了洛阳。”

    要是能有个孩子就更好了。

    她勾起一抹笑,悲哀地阖目。

    郡主含笑:“阿兄,我会幸福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日好生歇息,多陪伯母与大伯父。待身体好些与我去一个地方。”他搂紧她,又说,“你许久,没有这样真切的与我说过话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直接应承。

    终于迈出那一步,冯伦也坐到喜床上,缓缓推开精致的团扇。那张脸在华服金钗的映照下,更加艳丽四射,一对将耸入鬓的凤眸满含情意,罕见带了一丝羞赧。

    她只想死得清静些。

    冯伦恭敬一拜,踱步至榻前,透过窗仰望天际皎洁的月。

    “都不问是什么?”他神态认真。

    潺潺涌动,光斑淌硕。

    至郊外,车停。

    那年不过需要推开一扇小门,晃眼便能看到喜床上的新妇。循着记忆踱步内室,新娘穿一袭深青婚服,以团扇遮脸。

    先兵后礼,她罕见软和语调:“至于今夜……新郎官先睡在它处吧。”

    收拾宴席的间隙,他告诫:“敬告天地后你二人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。吾妹脾性骄纵,若行事过分大可与我来说。”

    僧人们站在岸边,双手合十,诵经祷告。

    崔寂亦深深地望着面前眉目带笑的女郎,她早不是面黄肌瘦的小妹妹,嫁作人妇,有了自己的小家。

    仰头看那高门大殿,琉璃碧瓦。回首,幽深的庭院早已一眼望不到头。

    “那些年,我在军中,每日不停地杀,不停地砍,血腥味都腌进皮肉里,梦里都忘不掉那些面容。进入长安时,当年一起从军的儿郎们寥寥无几,后来,他们全死在伏击逆王的当日,我们中出了奸细,血肉、肠子从宫台流下来。本来我也是该死的,因为前夜阿娘托梦,她在梦里说,在那边看到我了,叫我将双玉环戴在身上。果然,被偷袭时它替我挡了一下,我才能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她垂落眼睫:“君侯不必为安抚我……”

    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。

    永远不会回来,永远无法相见。

    她再不是孤身一人,身边有最思念、最亲密的母亲, 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。若无这一遭, 阿娘要隔多少年、吃多少苦才能回到她身边。

    她细细思量,每日早出晚归,阿母若随她在归义坊,就不知是谁照顾谁了。

    他这样耗费心力地寻回那个早以为死去的人, 让她无所适从。有时竟希望他对自己更坏一些,哪怕纯粹地为肉|欲,不论他怀抱真情还是私心, 现在叫她如何理性地将对崔寂的感激与怨恨完全分开。

    郑菩提收回视线,搭着双手:“若能寿终,我会将自己埋到树下。友人来祭拜时还能遮风挡雨,也让思念有寄托的地方。”

若是在归义坊,一日日哪里忙得过来?你要是真心感激,就不要再犹豫了。”

    他垂落眼睫。

    第49章 坠落 想要吗

    那是一个艳阳天。

    可……

    听到帮忙二字,崔寂允诺:“交给我,润娘也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无

    对于生者,只能用时间去填埋痛苦,凭借虚妄的记忆舒缓悲痛,从而欺骗自己,那个人还活着。

    新宅中, 她斟酒独酌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“润娘,你相信往生吗?”

    她生活在那个家里,与阿家如何不算岁岁常相见。

    他们将逝者搬到竹筏上,再推入河水中。竹筏顺流而下,水流湍急,不多时就被打翻。面目平和的逝者旋即翻入滚滚波涛中,浮仰后渐沉入河底,再也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事情突然,将他也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那样艳红的春色,此生再不会有第二次。

    酒水辛辣,郑菩提咳呛连连, 喉头溢出苦气。有人在旁坐下, 她瞟一眼,笑问:“你怎么来了,不去照顾她?”

    郑菩提怔然,又看向太阳之下的河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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