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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他神态微松,抬眼,面色却又趋向死寂。

    “这样的契书,当真在官府有效吗?即便有,你位极人臣,封侯拜相,是与天子共患难的义兄,届时不认,谁敢反驳?御史台的弹劾于你来说不痛不痒,有谁肯为我这一介小人物出头,即便拿我当作攻讦你的靶子,事后我可有活命的机会?天子都管不了崔侯,难道这一纸契书能约束得了你。”

    她也第一次挖他的心,冷冷地说:“君侯口中的崔家,如今不是只有你与东阳郡主吗,如何能满门覆灭,众叛亲离?誓言,我一个字都不想听,倘若你信轮回报应,当初就不该折辱我。君侯,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吧。”

    洞中还有少许枯枝,或许是打猎人留下的。点了火堆,她做好记号,并不抱希望,转身见崔寂已经盘腿坐在地面。

    惜惜毕竟是生者,未免有些忌讳。且他不能为自己,为寻求润娘的原谅,竟自私到随意拿亲妹妹的命去做赌注。身为兄长,他实在太可恶了。

    “不够,是吗?”痛到蜷起掌心,浑身发颤,他又伸出右手,将匕首压在食指,“既然我造成的伤害让润娘如此痛苦,无法遗忘,那今日我让这痛苦伴随自己终生!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沿途有一处山洞,正好可以暂避风雨。”

    崔寂怔愣,旋即沉默。

    第39章 冰释 约法三章

    他与惜惜都错在介入一对恩爱夫妻的婚姻。倘若能再忍耐一年半载,自有人甘为鞍前卒,在二人最绝望之时施以援手,未尝不能得了圆满。

    崔寂重复:“这是最后一个约定。你与我在一起五年,五年后,彼此再无关系。”

    至于崔寂……

意八抬大轿迎我过门——”

    崔寂伸出血淋淋的手,哀求:“过来,求你。”

    相隔爆裂噼啪的火堆,她慎重开口:“第一条。回去后,我住在哪里与君侯无关,你不得插手,更不能再以低价为我寻住宅。这是我的条件,并非请求。”

    瞧她脚步微缓,他赶忙说:“只两年。”她仍不肯回头,他陡然从腰侧抽出匕首,“我从来没有想要轻贱你,倘若我再违背约定,届时你可以用它杀我。日日夜夜,总有机会。”

    刀刃毫不犹豫地劈下,只听他一声闷哼,竟生生切掉半截指头。看她面色苍白,他艰难开口:“远远不够?”缓缓握紧刀,又抵在拇指骨节上。

    她羞辱了他,如今他也在剖她的心吗?她在梦中都想成为一名外朝官,再不想经历乱世。如今变成黑户出走,自此颠沛流浪,或许还要被朝廷通缉一生,如何能释怀!

    她浑身已经被雨水浇透。

    她退后,离他更远了。

    暴雨砸在山壁,冲刷而下。

    崔寂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倘若两年后你依旧对我无情,我们再无关系。若我仍对你纠缠不休,强迫、引诱、欺骗,或用任何折中的手段挽留。我崔寂,与吾妹崔明净此生形同陌路,兄妹情断,叫她恨我如仇敌,亲手杀我,且永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崔寂立时握紧, 先将她带到地势平缓的地方,才用双臂死死箍住怀中人,仿佛只要松手, 她立刻会跃下山崖。郑菩提双手垂落, 被勒得胸口闷痛,雨水砸落面颊, 任由他抱着。

    她神色无恙:“手松些,又流血了。”

    喉结滚动,几番张口,始终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    看她眉头紧皱,似有忧色。崔寂含笑,连伤口都没有那般痛了,揶揄:“润娘该高兴,我遭受惩罚,时时刻刻都无法遗忘。比起你的伤痛并不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微喘着气,含笑说:“你看,很锋利。”

    崔寂握拳。

    “你所认为的甜蜜,都是我自我麻痹换来的!我不停告诉自己,只要顺从你,就能重新开始生活。可你永远都在愚弄我,根本没把我当个人。和你在一起,我没有一刻是轻松的。”

    她忽而扭身,禁不住刺激他:“好啊!用你妹妹发誓,我就信!”

    无

    崔寂直面郑菩提的决然,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“润娘!”崔寂看得胆战心惊,吼说,“两年!”

    郑菩提闻言侧目,惊雷闪过,只见崔寂张开五指,一刀刺进右手手骨。绵密雨丝立刻将刀上鲜血洗净,再度将之拔出,他嘴唇颤抖,拂去满面的雨。

    唇角动了动,眼看她又要走。他已经痛到几乎发不出声音,浑身发冷,眼前也一片片发黑,忽然轻声道:“我说。”

    说来说去还是对他不信任。

    恋慕她不是错,想要与她共度一生更不是错。

    “第二。只要在外面遇见,我们明面没关系,我只是一个曾与君侯共事过的普通下属。平日的考课,升降,皆要凭我自己的本事,君侯无需特地筹谋。差事办得不好,我被上官申饬,也请君侯不要私下责罚或去提点对方。”

    崔寂不置可否:“润娘与我在一起,竟还要过得憋屈,让我随你一道忍耐,眼看你被那些凭家世,门荫提拔上来的无能之辈欺负?润娘,我于你来说当是助力,我可以不在明面上援助你,私下却该尽我所能使你扶摇直上。这才是好伴侣当做

    “润娘,你口口声声说能舍弃一切,想了十年的官位,长安的一切当真能放手?以及分离多年的母亲,孤寂悲惨,岁岁年年都没有亲生女儿去扫墓!”

    他承认,放不下。

    她郑重点头:“我应下此次的两年之约。”

    崔寂坚持:“我可以写契书。”

    闪电在夜空裂变,投在郑菩提冷寂的面容上。

    润娘对他深恶痛绝,万般抗拒,便是报应。

    “我虽然答应了君侯的请求,但还要与你约法三章。”

    她顿步,身躯开始剧烈地抖动。

    倘若五年相处仍不能令她动情,那他崔寂当真失败至极。他亦有自尊,不愿死缠烂打,届时就彻底放了她,不想……真将人逼死。

    因披风的缘故,他后背衣裳有一点是干的。割了几缕衣条下来,她坐在崔寂身旁简单包扎两处伤口。方才隔着雨幕并不清晰,此刻亲眼瞧见才觉骇怖。

    看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,他强笑:“就当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。雨声太大,你我的马儿早不知跑到何处, 不一定能听到哨声。他们会找来的。”

    母亲……

    见她还是不肯回头,越来越远,他切声问:“哪怕我切掉整条手臂,奉上性命,你都不会改变决定,是吗?”

    他郑重其事,起誓:“我崔寂以亡父亡母之名起誓,五年之后若再纠缠郑菩提,便叫崔氏家族满门覆灭。叫我被仇人斩于菜市,众叛亲离,来生为畜。”

    岂料郑菩提听到此话,登时篾笑:“凭什么要我浪费五年光阴陪伴你。事已至此,我不再留恋长安的一切,只要君侯一句保证,永远不会纠缠。其他的,免谈!”

    这样的人,太极端了……

    正要再往下按,郑菩提陡然喝止,尖声说:“够了——!”

    她盯着他,在他期盼的目光中,缓缓摇头,眼底尽是失望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山中雨急,渐凝成水流。二人艰难淌过,摸索许久才找到崔寂所说的山洞。

    崔寂问自己,比起郑菩提这个人的性命,与她在一起的私愿就如此重要?

    除非时光倒流,才能弥补他的罪。

    处理完,她与他相对而坐,神情极为认真。

    抽出他挂在腰间的长剑,郑菩提又摸出一个火折子, 站在山洞边缘将其点燃,先朝里面照了照,才缓步走进去。

    漆黑中。

    他仍不敢置信, 仿若还在编织的幽梦中, 捧起她的脸细看,在一片血红中, 狂喜着追问:“你当真愿意?”

    阿卢说他从未走进她的心底,他试着聆听自己的心声。

    郑菩提转身,极难行走,脚下打滑险些坠落。

    取出一只药囊,崔寂放在鼻下轻嗅。汗与雨顺着高耸的眉骨滑入眼中,他一蹙眉,强笑:“有了它,我感觉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雨水太大,她听不清楚。

    她还是舍不得, 此生都不能再见阿娘。

    崔寂一张脸在惊雷下惨白无光, 目光却格外灼热。她既说了,他便信。将披风盖在她身上,他仰望天际落下的暴雨, 山路泥泞恐成祸患。

    她震骇在当场,即便他自杀也与她无关,她不会原谅,更不会感到愧疚。且一码归一码,他自残不代表伤害不存在,一切能回到初时。

    “自今日起,我不再怨恨你,也不会再提及你我曾经所有的不愉快。这并非原谅,只是不想再计较,只将你当作长安城里一位不好相处的故人。崔寂,我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崔寂摊开手:“洗耳恭听。”

    郑菩提却道:“手上的伤不能拖延, 还是尽早下山与君侯的人马会合吧。”伤口沾雨感染, 又流这么多血,崔寂因此丢掉性命岂不是她的业障。余生才真的坠入地狱,会被郡主与圣人通缉一生。

    瞥他一眼,郑菩提眉峰越耸。

    他下了最后通牒:“五年。”

    哪怕她与冯伦也与从前不同。

    母亲。

    如今,是他们自己主动成为刽子手。

    他听话地将药囊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日日瞧着,看人在眼皮下晃荡,叫他如何放下。还是就此让她留在南方,眼不见心为净,用时间去消磨这份喜欢。

    浮现一只手。

    当真要放手?

    “我还你。”

    她僵直不动,已经恍惚到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火势勾勒出他的轮廓,苍白面色中透出艳红。

    “我郑菩提,此生此世,绝不会以你妻子的身份再踏入侯府一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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