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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“大郎君是主,我是客,该是你坐主位。”携郑菩提坐在次席,崔寂颔首还礼。

    郑菩提明白了。

    包间雅致,众人已在里面候着。见崔寂进来纷纷起身拜礼。

    灯火煌煌,两方兵卒在经略府门前对峙。

    手腕被牵住,她随崔寂朝另一条通道去,身后护从劈开门锁。

    门楼下,护卫正在转移奴隶。

    时人还流行以活者躯体祭祀,乞求除秽去灾,赐福顺遂。更甚者将此当作一种趣味。

    她清楚地知道一口人的价格,却不知道这样的“奇货”值多少钱。在长安的那些年太过安逸,早将苦难埋藏起来。

    他呜呜呀呀,哀求地跪下,眼底淌出血泪。

    她依旧点头,起身,回到榻前背对他躺下。

    一路走来,这面竟然干净许多。

    要过去,身后护卫却死死扭住肩将她拖走。幸而,那名被压断手臂的护卫打了个滚,

    与万氏父子交锋愈深,郑菩提愈焦躁,如此晃过近两月,看头发越长越浓密,终于等到他那句话:“去地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段日子一直欲言又止的,想问韶楚楚的事?”他依旧温笑。

    长箭正中胸口。

    她立时连飞两箭,杀了跃上的敌人。

    他饱含审视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对视一眼,崔寂揽过郑菩提的肩,笑问:“大郎君也来逛市集?”

    骄兵蛮将皆湮灭在熊熊烈火中,杀红了眼,疯狂地砍凿着。崔寂带亲卫直冲府门,饶是万英,也被吸去全部注意。

    那是怎样一幅怪诞场景。

    混乱里,一人手提长刀,贯穿前人胸腹。

    她哼笑,承认:“是啊,这一次君侯又预备找谁来对付我?”

    皎洁的月被框在狭长的窗栏外。

    宴席完毕,天幕黑沉,琼月明透,缱绻的风变得透骨凉,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汇聚,一缕缕灌入衣领。只剩零星游人三两结伴,在暮色中急促前行。

    走过长廊,前方分做两路。

    陡然——

    身后,坐着七拐八歪的人。肉骨团堆,排泄物、黑渣、粘绿的残羹落在眼底。

    “崔特使。”

    那手又滑到她的腰间,自然地搂紧。

    褪去鞋子准备先睡,身后那人唤:“润娘。”

    万世安笑说:“非也,我是专程来请特使赴宴的。白日事忙,不曾好生招待,我订了包房,作陪的都是知交好友。就在这附近,请特使赏脸?”

    两腿交错扭曲,似站似蹲,垂落的手臂打晃,另一条手臂只剩半截,伤处长满脓包,整个人曲背向后仰,头却竭力扭前靠。

    可惜,崔寂不愿奉他为主。

    郑菩提侧目,崔寂一对深邃的眼睛正望过来,在沉晦中泄出碎光。抬脚往左,崎岖的黑影晃过,她站在栏杆外,垂眼往下瞧,猩红的眼珠贴上来。

    郑菩提顿住,重新起身。崔寂盘坐在对面,垂首道:“这是我过去几年在岭南埋下的暗桩,你过来,仔细记着。”

    相比真实数量,那日从地牢带走的奴隶犹如浮毛入海。既要与万英撕破脸,对方一定会毁灭证据,他们需先一步将余下人救走。

    数不清的灰瞳同时掠向她。

    一时都震骇在当场。

    窗格过于狭小,气流难以通畅。

    倘若岭南不是安身之所,究竟还能去哪里。每时每刻都与崔寂在一起,他看得很紧,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。

    刺耳的破风声袭来,重击从左侧传递,郑菩提下意识扑倒,浓烈的血腥味传入鼻腔。凝目,充血,只见石弹砸穿楼阁,连同残垣将那人压在下面。

    他抬脚往外去,落下话:“跟他走。”

    心里嗤笑,长安那个无人可用的黄口小儿竟敢将心腹遥派岭南。他兵强马壮,定叫崔郎有来无回,届时将尸首剁了喂猪,且看盛廷能如何!

    郑菩提不喜欢这样的眼神,虽非轻视,只是在估量她会不会趁此逃跑,仍叫人感到不愉快。她道:“这种时候我跑什么?我的功夫是你教的,有没有能力做事你最清楚。”

    活死人一般。

    郑菩提埋首吃菜,听崔寂与万世安针锋往来。

    身边一名亲卫抱拳,换了衣裳,引郑菩提往另一条路走。

    他凑近,掌心从后背一路抚过她的头顶,耳语:“你现在这个样子多独特。只要下令寻找剃过头发的妇人,我保证润娘连广州都出不去。”

    可叹,他垂垂老矣,再无力逐鹿中原。否则怎会受降,如何也要争一争江山。

    至于回长安后,这段关系继续还是终止,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。

    她会一直留在繁盛的国都,也不会再度见证人间地狱。

    如崔寂所说,如若此次顺利抵达岭南,是会安然扎根,还是被人算计远渡海外。

    “在我的地盘,你竟敢带这么些人来。是年少气盛,还是有内应,所以有恃无恐呢?”万英挥手,府内即刻押出一名城门守将。

    “如今四海归一,只剩岭南与安西不受管辖。说起来,安西大都护同你一样也有鲜卑血脉,他虽有不臣之心,但为边地百姓还是降了盛。岭南万英自恃一方霸主,不过一时低头,谋反之心愈炽,纵容属下勾结南洋贩卖人口只是其中一桩。我奉旨前来正是为削其兵权,此行凶险,一旦情况不对你就随护卫从地下通道出城,届时自会有人接应。”

    万英看向对面的英武少年。

    “一个小娘子,我能将之如何?是狠狠打一顿,丢进牢里任由自生自灭,还是杀人抛尸?”扭起郑菩提的面,崔寂瞳色透凉,“她的近况自己回去看,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又要歇息的时辰,这一路他不曾与她做过。她倚在榻上,看他还在案前书写。

    自得了消息,他立刻下令封城。

    坐到崔寂身侧,她将纸移近细看。

    被抚过的肌肤战栗紧绷,她赶忙挣脱,自嘲:“我连过所都没有,身无分文,怎敢离开君侯半步。我可不想真被拐到南洋。”

    她问: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?”

    头顶着繁华,脚底踩着罪恶。

    高壮的青年人领家仆候在前路,其人穿一袭浅色竹叶纹圆领袍,衬得脸色黝黑,更像个蛮人了。

    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突然亲在面颊,将郑菩提弄得龇牙咧嘴。

    “逆贼万英在此!”

    崔寂顿步,附耳: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早晚再偷你一次钱!

    从地牢出来时风还是腥臭的,腐朽的气味熏入衣料,混入发中,浓密地萦绕在周身。她已经失去为此悲哭的能力,只感到混乱麻胀。因为,早已见过更深的地狱。

    人口贩卖。

    甫一下来,浓烈刺鼻的气味钻入脑中,引人无法抑制的呕吐。郑菩提赶忙用纱布遮挡口鼻,甚至眼睛,才能勉强前行。

    南地的少女们姿容奇丽,装饰大胆。觥筹交错,宾主尽欢。

    此间竟有一座巨型地牢。

    用他人过所,度牒这样的把戏不能再玩第三次。

    所有人不约而同将视线凝注在一处,竟见万世安割下那颗头颅,将之高高举起。

    丝绸寒凉,她打了个冷战,赶忙继续吸椰汁。

    鞋底蘸粘,每走一步都倍感恶腻。顺着光线凝瞰,草屑、烂布头,无法名状的暗红污泥铺满通道。

    至此,郑菩提每日随崔寂出门应酬,勤勉习武。

    回到驿馆,热水沐浴过,味道依旧附着在肌肤里。

    不觉摸了摸长出一点发茬的头,长得可真快。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崔寂却在看郑菩提,“大郎君的宴定然特别。”

    她无法做预想。

    她一滞,谨慎转向他,踌躇问:“她好不好?”

    他语气陡然低沉:“我们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。事不过三,这段时日允许润娘再撞一次南墙。但若回了长安还敢有小心思,本侯可真要罚你,最好不要期待有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城外确有援军,疑心此子的倚仗在城门,他不惜一一试验,连杀数人,眼见崔寂毫无反应,他反倒困惑了,旋即不屑地冷嗤。一声令下,双方即刻冲杀,自己则躲在重重包围之后。

    她在曲折的巷道里穿梭,天际乍亮,一簇星火撩上夜空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离开幽州,她现在是不是在给人做妾。如果没有遇上冯家自己又会在哪里,是为人所杀,是沦为娼妓,还是依旧能活下去。

    妇人、孩童、劳力,怯怯地,恨恨地,扭曲地盘坐在地。不会叫,不会反抗,但相比前面的活死人,起码还有人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气鼓鼓瞪我做什么?”他好心情地买来椰子,递给她,“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。即便剃掉头发,润娘还是润娘,我舍不得放手。”

    崔寂又道:“这两日随我外出,瞧一瞧岭南官场吧。”

    牢记每一处暗庄的位置与暗语,她颔首。

    万英死不瞑目,惶怒的神情栩栩如生-

    椰子上插着竹管,她吸了一口,顿觉凉爽香甜,真泻心火。

    手起刀落,人头落地。

    可如果从不曾认识崔氏兄妹……

    万英必死-

    万世安摆手,示意:“请特使上座。”

    郑菩提屏息,藏在暗处射杀敌兵。左右还有两人,三者警惕注意各方暗哨。

    采生折割。

    古往今来,卖人为奴的事情屡禁不止。朝廷需要安定,安抚百姓,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是解决引发问题的人。

    她不明所以,跟他隐入漆黑的巷道。早有护从在前等候,诸人钻入一座偏僻院落,顺藏在其中的密道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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