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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此时,他们三人在布满蛛网与碎块的残月楼中各自站立,张凯枫饶有兴味地对着与楼顶持平的人像,问道:“我早就想问你了,你这殿里供奉的男人,究竟是谁呀?”

    白衣人抬手将挡在身前的一根经幡的带子拂开,嗓音平缓地说:“一位故人。”

    花似霰望着紫荆谷主的豁达,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,本该由他去安慰亡者家属,结果却变成了对方来劝他放下。

    项莘继续说:“命中之劫,总是人力所不能更改的,我想,吾儿能跟在他仰慕的人身边成长,就算是死了,也是开心的。所以云华殿主,您没有什么错,人这一生,总要被改写无数次轨迹,我们这些旁人,连自己的命都无力改写,更何况是身边之人呢!”

    花似霰站在原地,好半晌,才从行礼的姿势直起身来,目光若有所思地对焦在了项莘,那有些飘摇得背影上。

    虽说俊容被覆面遮盖了大半,但整体一看,乌发朱唇,目如点漆,身上有着常年征战所侵染的戾气与勇狠,想必揭开面具定是个清癯俊雅,又手段凌厉的美男子。

    “紫荆谷主说的极是,但晚辈还是有愧于师尊这两个字,做的,实在是太差了!”

    晓山青将画纸展开,粗略地瞄了两眼,说:“一个男人!”

    只剩下上半身的男人,同样带了一张与巨像别无二致的面具,只是黑袍换成了银白的战铠,套着护手的掌下攥着一把龙纹长剑。他默默地立在霞光云海间,及腰的长发没有束冠,到是在左侧的鬓角上排了几道掺着银丝得发辫,一侧的耳垂上嵌着一枚血红的耳饰。

    残月楼主闻言,幽幽转过身来,顺着他的话音静静地凝视了那半张画纸良久,才没有任何情愫地说:“忘了!”

    而晓山青砸中的位置则是一团绵软的锦被,伸手一摸还有些书本状的册子散落其上。

    “肤浅!”

    项莘似乎早已流干了泪水,来时尚有秋水盈动的瞳眸已经成了一滩凝固的死水,抬眸望来皆是一片浑浊与灰败。

    “云华殿主!叨扰数日,在下也该回去主持丧事了,既然吾儿的尸身寻不到,那便将这衣衫带回去,做个衣冠冢吧!”

    白衣人面上覆着半块纯银打造的镂空面具,缠丝的彼岸花与盘旋的游凤共同将他的上半张脸遮掩住,只留下一张纤薄丰润的嘴唇,和一截秀挺漂亮的下巴。

    连日来的遍寻无果,顾汀州已经有些放弃,只有花似霰还在固执的日日寻下去,把查看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的翻找。

    晓山青不解,问他:“你要它做什么?”

    晓山青听他这么说,亦是出声笑了一下,残月楼主回眸望向他,原本寡淡的面容倏然跟着他也笑了一下,而他这一笑,到像是被什么鬼怪俯身了一样,骇的晓山青立马止住了面上的神色,慌乱间错开了视线。

    到了今日就更是离奇,他居然主动来到了自己盘踞的破屋中,偏着头,冲他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笑。

    项莘勉强向着他露出一抹释然得笑,“实不相瞒,吾儿在四岁的时候,有幸得一位隐世大能的占卜,他命里亲缘淡薄,有早夭之劫,所以我跟他父亲,才会对他百般宠爱纵容,十岁那年,他偷偷溜出谷外,遇到桃妖食人,为救一名少年被桃枝洞穿了心口。当文卿拼死护住他的心脉将其带回的时候,我真的以为,就这样失去了他,可好在老天庇佑,他熬过来了。虽然这十几年,他鲜少在我们的身边,但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这一生,也就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
    晓山青落在后面,走得亦是不紧不慢,但就算他走得再是漫不经心也比张凯枫要快,最后,他俩紧挨着身子一前一后地磨蹭,贴来贴去就大了火气,张凯枫仗着年纪叫晓山青“尊老爱幼”,晓山青仗着身高优势,扬言要从他脑袋盯上跨过去。

    项莘一连在云华峰上住了十日,临走,只拿走了叶轻舟惯常爱穿的一套衣服。

    残月楼主被他回怼的一时无话,转过身,继续望着那失去了半张脸的巨像。

    张凯枫对这画中人顿时感了兴趣,出声问道:“画中人是谁所画?这上面的人可还在世?”

    晓山青看着他们两个斗了半天的嘴,早已是兴味阑珊,便随意在破砖烂瓦间溜达,不多时,竟从一堆砖石下边扒拉出半张画像来。

    项莘走得那日一早,花似霰直觉眼前的妇人苍老了能有十几岁,来时素白的衣衫已经宽大的仿佛是一口罩在竹竿子上的口袋,疾风一吹就要鼓飘起来。

    这几日,白衣人试图让晓山青跟着他走,但这个脑子时好时坏的男人竟然很是抵触自己,除了张凯枫给他送吃食时能与之交谈几句,其余的时间,他都躲在一间尚算完好的屋子里,谁也不搭理。

    残月楼主立在他曾经俯瞰群魔的地方,笑道:“执念分很多种,但唯有情之一字,最是无用!我向来欣赏强者,至于强者容貌几何,于我何干?”

    “哎呦~~老子的腰!”张凯枫坠落的位置正好是摆放着枕头的地方,凉润得玉枕一角磕到了他的腰侧,不出意外,准会出一片淤青。

    两名随侍的弟子也消瘦了不少,捧着一只小巧的包袱立在谷主的身后,随着自家的宗主身子微微前倾,向着花似霰行礼。

    张凯枫拍了拍胸口,促狭地说:“不告诉你!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得命还真是大,怎么杀,都杀不死!”

    “男人?”张凯枫将视线又瞄到了背对着自己的残月楼主身上,心道:还说没有心动过?连画像都有了,真是嘴硬!

    “狡兔三窟,总是对的,像我这样常年被正统追杀的大魔头,若是不多留几条生路,哪里还有命在这跟你们团聚呀!”残月楼主说完,便率先走了下去。

    狭长的石梯一直蜿蜒向下,似乎没有尽头,两侧空间凝固如墨,没有一丝光亮与建筑,张凯枫试图在掌心里燃起一捧灵焰来照明,但灵力到了这里却被压制的毫无踪迹,只剩下血脉里那些隐隐复苏的魔息在一寸寸地占据。

    残月楼主似乎时常到这里来闲逛,仅凭直觉就走得飞快,到是张凯枫半人半魔,每下一步都在小心翼翼,生怕一脚踩空再闹个笑话。

    只是这煌煌上天道,凡人一直窥不破,所以神界的兴衰往复,一直都不为人间所知。

    张凯枫捂着后腰刚从棺材底爬起来,头还没等抬起,一抹清冷的晕光幽幽

    纵使这么多年跟着这大魔头厮混,张凯枫却还从未被带进过什么除魔域以外的地方,若是他早知道残月楼里还有这样一间隐秘得地下室,说什么得来逛一趟。

    这棺材许是体积不小,两个大男人砸下来,一头一尾都不觉得拥挤。

    白衣人知道,他是想起来了!

    花似霰向她回了一礼,强忍酸苦地说:“是晚辈无能,没能带回......轻舟的尸身!”

    张凯枫显然对这多如心眼的生门感了兴趣,屁颠屁颠地也跟着下去了。

    就这样一路追追打打,二人不甚从石梯上落了下去,双双砸进了一口冷冰冰得棺材里。

    项莘走上前来,伸手虚虚地握住花似霰的衣袖,嗓音压低地说:“你已经做的很好了,别再把自己,也逼上绝路了!”

    对方的手指尖似有一点辉光闪过,紧接着,紫荆谷主便松开了花似霰的衣袖,转过身,飘然若仙地走了。

    残月楼主:“......”

    张凯枫笑对残月楼主说:“我发现你真是属兔子的,不管在哪,都改不了这喜欢掏洞的毛病!”

    三个人又在这残月楼里待了一会儿,天幕上大军过境的铅云终是不堪重负落下了暴雨,残月楼主这才带着晓山青与张凯枫走到了巨像的背面,抬脚踩在了一块不起眼的地砖上,“轰隆隆”一阵绞索的闷响过去,地面上徐徐露出了一道倾斜向下的石梯。

    海上魔都——浮屠岛。

    张凯枫所言非虚,这确实不是凡人的画像,而是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被众神推翻了统治的上位者的。

    “你不肤浅!”张凯枫回嘴道:“当初你找上我的时候,怎么就不觉得自己是看上我的样貌多过能力?我若是生得像个市井乞丐,你恐怕连半分眼光都不肯施舍给我吧?”

    张凯枫缓步走上前去,却见画纸上的男人只有上半身,下半身好像是被谁用刀子割过,缺失的地方整整齐齐,不像是被随意撕毁的。

    张凯枫见他发现了宝贝,忙随口问道:“那上面画了什么?”

    花似霰:“......”

    “强者固然值得欣赏,但若是生得五大三粗,那多倒胃口!”张凯枫向来喜欢美人,但他也知道,有些美人是自己采撷不得的,就比如花似霰。所以他退而求其次,盯上了那个小美人。

    而魔丹与身体的融合,又加速了仙魔混元的境界,晓山青从一开始的不搭理人,竟慢慢地开始能听上几句自己与张凯枫的交谈了。

    张凯枫一听,面露可惜道:“就算还活着,这样的极品也不是人间独有,想必是哪个呆子夜里梦见了神颜,这才将天人画了出来!”

    “不会是你的相好吧?”张凯枫口无遮拦地说。

    晓山青跟着张凯枫走进了硝烟散去的残月楼,曾经富丽堂皇的魔宗圣地,此时并不比巷尾那臭气熏天,杂草丛生的破庙好到哪去,唯一尚能入眼的,大概就是被岳溪明削掉半张脸的巨大人像,墨袍浮飞,面容凝肃,半张覆面完好的将眉眼遮挡住,与身前领路的白衣人分毫不差,就连面具上的花纹都是一致的。

    白衣人闻言,先是嗤笑了一声,随后轻微地摇了摇头,说:“我长这么大,还从未对谁动过情呢!”

    张凯枫撇撇嘴说:“不能吧?这么多年,你就没有对谁有过片刻的心动?那你当初那么执着花似霰干什么?不是因为他好看?”

    张凯枫喜欢这画,便从晓山青的手中夺了下来,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乾坤囊里。

    晓山青:“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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