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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如今,信念是他最有力的武器,也是他仅有的武器,而且因为一无所有而愈加浓烈。

    可他还是像一尊佛一样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胡雁哀鸣夜夜飞,胡儿眼泪双双落。

    “田都说得对!我们得赶快离开,”未慕长雕道,“估摸着宋军有三千多人,无论如何地斤泽是保不住了!”

    未慕长雕哈哈大笑,“你看,谁说他不懂事,怎么一到他爹的怀里,就不闹了!”

    只见他扬着小手,挺着稚嫩的小胸脯,满脸的泪水像是在愤恨不平。

    田都猛地转回头,示意大家安静,一路东躲西藏,他们早就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烈火熊熊,浓烟滚滚扑将过来,烤得人晕晕的。

    他们一路向西,眼看地斤泽渐渐消失在暗夜中,继迁的心,比两年前离开银州城时更沉重,又有一丝麻木,麻木到感觉不到痛和伤心。

    “往西是大漠,往北是戈壁,东边是麟州,往南是夏州,他们只有往西。”是张浦的声音无疑。

    这时有人接话了,“未慕族长,你又没有女儿,竟然想着女婿了!”

    他们在大漠里驱马一口气跑了四十几里。此时浩瀚而无垠的沙漠不再让人感觉壮阔,而是让人不由得愁阴升起。

    田都见继迁还犹疑不决,不禁催促道,“姐夫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我们全死在这里就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!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德明想啊!”

    盐州是唐时就设立的羁縻州,处于夏州和宥州的西南方向。大宋虽然声称盐州为其所有,实际上由于地理关系,只在盐州南部有一些军事要寨。而北部,什么弥雅人、吐蕃人都各自有一片小天地。

    “就是离他们地盘越近,他们就越想不到。昨晚偷袭地斤泽的宋军一定以为我们北上了,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,再说,盐、宥那一带有很多弥雅人!我想联合他们,夺回五州城!”#... ...

    继迁这才问道,“你们是在哪儿找到德明的?燕珺她......”#... ...

    继迁点点头,又问道,“你们有没有看到继冲?”

    原来,他没有自顾逃走,而是去找老夫人和月月了。

    嵬名田都这么一问,大家都齐刷刷盯着继迁。

    田都虽然嘴上这么说,私底下却比任何人都要心急如焚。突然,只觉得地上微微震动,隐隐听得东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    “嘘!”

    嵬名田都瞠目结舌,盯着继迁,“姐夫,你还没有放弃!”

    “估计是饿了,真可怜,刚出生半天不到!烈鹰,快去拿些马奶来!”

    只听那马蹄踏在黄沙上发出暗哑的声音,但在于他们听来却如此刺耳,令人焦心。忽然,马蹄声消,他们相互对望,不约而同紧张起来,各自或摸向腰间的大刀,或绷紧弓弦。

    “谁说我没女儿的,我现在没有,明年准生一个!”

    继迁看着田都,又看了看德明,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才刚出生,便经历了常人所没能经历的,也许他什么也不懂吧,不,他懂的,不然怎么哭得如此伤心,你看他咧着娇嫩的红唇,双手在半空中挥舞着,继迁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突然犹如刀割般酸涩得厉害,边亲吻着他的额头边低低道,“德明不哭,德明不哭!”

    “姐夫,走吧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大家都盯着他,他一阵尴尬,眼看丢出去的话就要圆不回去了,连忙笑道,“我一看这孩子就喜欢,你看他这眉眼生的,将来啊定非池中之物,心想他要是我女婿就好了!哈哈哈哈。”

    “继迁!”

    “拓跋族长你不要说了,我救他也不是全为了你啊!”

    张浦摇摇头,未慕长雕却道,“我在混乱中看到过他,他和那个咩嵬乜崖帅正和宋军厮杀,我们也没来得及多说,便走散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休息一会儿,不过大家都小心!”

    他想到了远在京畿的继捧,他放弃了五州城却保得一家平安,而他,还没有夺回五州城却已经家破人亡。

    ,可继迁却哽咽了。

    未慕长雕顿时收敛了笑意,“这是我族里一个马夫在北面的沟渠边发现的!并没有发现族长夫人!”

    “他叫德明?”

    忽然,德明又哭闹起来,未慕夫人连忙将他抱过来,只见他手脚扑腾着,身子一震一震的。

    说完他自顾地笑了起来,可如今的场面,除了他还有谁笑得出声。

    “哇!”

    是啊,他没用,保护不了妻子保护不了母亲保护不了自己的部下,不管怎么说,是他连累了地斤泽。现在连... ...

    看着他失落的样子,张浦心里也不是滋味,“也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!只要活着,就会有办法的!没有别离哪里来的相逢?”

    “对呀爹,我又没有妹妹!”未慕烈鹰也尖声尖气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宋军要来早来了,”继迁看了一眼未慕的家眷,大都满面疲惫,口中却说,“再说马也需要休息!”

    德明好像真能听懂他的话,果然不哭了... ...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眼眶不禁湿润了,那应该是羞愧的眼泪,继冲头也不回义无反顾,而他却像无头苍蝇乱了方寸。可他不该这样,他是大哥,当初出走银州城也是他的主意,他要有担当,他要重整旗鼓。

    “盐州?盐州不是大宋的地盘么?”

    “我们歇会儿罢!”未慕长雕突然勒马道。

    最后的阵营也没了,他辛辛苦苦召集并训练的近五百士兵,如今就剩下这二三十人,他还能卷土重来,还能重新夺回五州城吗?

    “此地不宜久留!我们还是先走吧!”

    天边洒落着几颗星子,还有几朵在夜风中流走的云,那该是无奈,还是疲惫?继迁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,以往的他轻骑纵横,遇见敌兵也从不低眉从未慌张,以往的他满腔豪情雄心壮志,可今晚才感到自己不过是个无用的懦夫,救不了母亲,救不了妻子,救不了月月!

    这时,张浦却悄悄递给他一个棉布兔子,什么也没说,继迁什么也没问。

    那人说话像失了底气般有些哆嗦,“我、我明明看见嵬名田都他们拉着拓跋族长往这边去的。”

    继迁这才见长雕的右肩还受了伤,“未慕族长,你的大恩大德…”

    忽然,夜空中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声,循声望去,只见是未慕长雕带人往这边赶来。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,被火燎了一身烟尘。

    继迁点点头,“对,烈火与光明,你们就跟兄弟一样!”

    继迁再没有问什么,只是默不作声,刚刚得知张浦生还的喜悦仿佛一扫而光。回想着继冲的背影消失在火海中的那一幕,继迁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父亲那伟岸的身影,突然觉得那背影和父亲的真像。

    “我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
    大家这才松了口气,继迁喉咙一阵热涌,唤了一声,“张浦!”

    可不是,新的生命就像这暗夜中的光明。如果没有光,这世间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色彩罢。

    他们一路南下,马蹄嘀嗒嘀嗒,像一首大地唱给浪人的摇篮曲。

    张浦没有回答,而是四下探望着,只见月光下他们暗黑的影子投在沙地上,被畸形地拉长。

    他的思绪像一团乱麻,身体也像一滩浑水。

    未慕烈鹰欢快地叫出了声,他下马冲上前去,继迁却循着婴孩哭声传来的方向张望。

    “哇……”

    “拓跋族长!”

    田都急得团团转,他手下的十几人一半跟父亲走了,一半留下分散防守着四周。可继迁此刻仿佛一具行尸般木讷、呆滞。

    “姐夫,我们走吧,父亲一定会找到姐姐和侄儿的。”

    哈哈哈哈,大家这才笑作一团,仿佛刚才死里逃生的一幕并未曾发生。未慕夫人又恼又羞,嗔怒地看着未慕长雕。

    只见未慕长雕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走到继迁面前,一股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、喉头,像有一场无名的大火顿时烧得继迁五脏沸腾,熏得他眼圈通红,烫得他言语断断续续,“德、德明!”

    啊未慕族长,只要活着,卷土重来未可知啊!”

    寂静了片刻,那马蹄声又响起,渐近渐清晰,这时,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,“他们是不是从这边走的?”

    “姐夫放心,等爹找到了姐姐,会来跟我们汇合的!”

    孩子总是那么容易开心,他们才是真正活得通透的,任何困境,只要不是死亡,他们都觉得是上天恩赐的体验。他们不会像大人一样预测未来的吉凶,去担心害怕未发生的事,他们只会体味最真实的当下,即便方才死里逃生,可如今不是方才了,每一个时刻都是崭新的。

    “还活着,为什么要放弃?”

    一轮弯月高悬中空,四处寂寥无声。

    继迁把他抱入怀中,亲吻着,“德明不哭,德明不哭!”

    传说,日神舜的两个女儿就住在黄河边的沼泽地里,一个叫宵明,一个叫烛光,她们是暗夜里的照明女神。不知她们的精灵如今是否还在,在暗夜中给他们以微光。

    见到继迁期盼的眼神,张浦这下却耷拉着脸不敢正眼看他,“老夫人和月月都不知所踪!”

    “不行,要是宋军追来了怎么办!”田都有些担心。

    不是德明是谁?

    “是... ...

    这时,烈鹰拿了一羊皮囊马奶过来,雀跃道,“我是烈火,他是光明!”说着舔了一下手上洒出的马奶。

    继迁面无表情,淡淡地说了两个字,“盐州!”

    继迁一悸,这明明是他意料之中的事,可是难免悲痛落寞,又见张浦红得出血的眼睛,一阵不忍,“这不是你的错!是我没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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