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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“有……留了三百弟兄,都有残疾。不能厮杀……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思量着,说道:“聊城是个诱饵。宋景诗的人马都在白石沟恶虎滩,寨子就是空的了,我们的办法仍旧可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地道,你嘴上有把门的。”金小楼冷冷说道,“我这就叫你尝尝我的手段——把他扔进那边干池子里,填土活埋了他!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会意,一边吩咐张勇:“好生问他,防着他是勾结朝廷官员的奸细。”心里暗笑着跟金小楼过来,在西北角一片长满蒿草的空场上站定了。

    “我看这个蠢货不像说假话的人。”僧格林沁笑着对金小楼道,“今夜虽然辛苦了点,却摸清了宋匪的计划。看来宋景诗为了打好出山第一仗,真的费了不少心机。他们既把我们当成捻子的人,那就是说,他们确实和捻子匪徒有联络。如今你一千民兵从离石赶来,也保不定的人正往离石方向赶路呢!”

    那山蚱蜢执礼更恭,放低了声音,似乎顿了片刻,又问:“前思后想难杀我,不知无极几时生。乱了天宫不打紧,儿女可曾回家中?”

    不料话音刚落,山蚱蜢改变了口气,恶狠狠道:“你的切口大有毛病:一会儿大似佛,一会儿小似鬼!一会儿是串子教,一会儿是上帝教——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,哪个教?”

    “连猛爷都不知道?”张三和李四都抬起头。张三惊异地望着僧格林沁,又打量了半日周围的人,突然惊道:“他们服色这么齐整,像是他妈的官军!”

    李四摇摇头,说道:“小的没听说过‘汐汐’这名儿。七娘是无生老母莲座前玉女转生,自然标致啰!哎哟哟,那身子轻得站到荷叶上都不下沉,杏脸桃腮樱桃小口,看一眼管叫你三天三夜那个那个……”他色迷迷吸溜着口水,有点形容不来了。

    “王爷,”金小楼的声音发颤,似乎有点惊惧不安地说道,“我们小看了宋景诗。他打聊城是假的。是要诱河北出兵,中途设伏袭击官军!”

    张三知道他口松,紧着叫道:“老李,嘴上得有个把门的!——这群人我越看越不地道!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笑道:“你今晚怎么了?一句话也不说,阴沉沉的只是出神!”

    无奈僧格林沁人多,四周已围得铁桶一般。

    “你是宋总峰师弟!”山蚱蜢似乎吃了一惊,略一怔又揖手问道:“说破无生话,决定往西方?”

    说不定日后还要疆场兵戎相见,不知是谁血洒草莱?思前想后情如泉涌,一会儿通身燥热,一会儿又寒彻骨髓……真个情随事迁,令人难以自已。

    “老子是捻子教!”

    “给脸不要脸,他不肯好生说么!”金小楼满脸狞笑,手按着宽边刀柄,恶狠狠道:“爷们从霍山奔这门槛,上千里地,好容易的?说好了的,这里有人接应,送我们去白石沟。谁他娘封他宋景诗是绿林共主了么?说,宋景诗在哪里?我们要见他!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听了顿觉茫然,搜索着记忆回答道:“有表有疏径直过,有牌有号神不拣……万神归家誓有状,过关乘雾上云盘。见佛答上莲宗号,同转八十一万年!”他自谓这诗对得还算得体。

    这诗僧格林沁倒记得清爽,立即对上“花开见佛悟无生,悟取无生归去来”!

    “我和王爷一样的心。”金小楼道,“但我们一打寨子,临县的和恶虎滩那

    僧格林沁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,良久才问道:“何以见得呢?”

    金小楼一时没有回话。两个人都坐在石坊牌下沉思默想。

    “不但可行,而且做起来更容易。”金小楼笑道,“不过有一条王爷得思量,我们下手早了,他们撤伏兵回寨,吴毓兰他们隔岸观火,我们就苦了。我们下手晚了,吴毓兰他们损失太重,朝廷仍要怪罪王爷。时机不容易把握啊!”

    那三个强人都是**湖,见事情有异,早已全心戒备,呼哨一声一齐向后退。

    山蚱蜢笑着道:“凭你们这点稀松本事,敢来石佛镇闯地面?等我们宋爷擒住那个鸟僧王再和你们算账!我这两个兄弟且留下,要当客敬,死一个换十个!”说着手一扬,寂然无声而去。

    “拿下!”僧格林沁见已露馅,“噌”地拔剑在手,大喝一声,“一个也不要放走了!”

    临出发时,他和金小楼看图志,金小楼曾说:“幸而宋景诗只是小贼,兵力要大的话,中途设伏,吴毓兰他们可就要吃大亏了。”恶虎滩地势虽没有见过,但听这个名字,就够人心悸的了。

    金小楼点头道:“王爷虑的极是!不过捻子的情形我略知一二,总共不足五百人,隔州隔县来为宋景诗卖命,他们未必有那个胆量。就是来,几百人又走了几百里山路,也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
    “围聊城的五千人是谁带领?”

    见他考问,心里一急,憋出一句:“眼贼、耳贼、鼻贼、舌贼、身贼、意贼为六贼,真空老祖传我无字经!”

    金小楼哪里晓得僧格林沁的心思?在旁说道:“少顺嘴胡吣!她是玉女是夜叉关我们屁事!我只问你,那个鸟山蚱蜢如今跑哪里去了,是去了恶虎滩,还是奔了封七娘?”

    李四吓得六神无主,不停地磕头道:“好爷们哩……都是自己人,……都是一个祖脉,有话好生说呗,好爷们哩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量寿佛!观音菩萨变了小童,见五色云中露出柬帖,菩萨拈起展开,许多无生默话!”

    几个兵士答应一声,将缚得像米粽似的张三丢在干池,挖着土就填。

    僧格林沁笑道:“我们就冒充霍山教匪,暂且在这石佛镇驻扎吧!”

    满院搜索时,却听正殿屋脊上一阵尖厉的怪笑,喋喋之声如夜半鸱鸮,笑得众人心里发瘆,抬头看时,依稀是山蚱蜢蹲在兽头边。

    张勇正焦躁,忽听这一声,便丢下张三放在一边,一把提起李四,连拉带拖拽过来。

    一口气松下来,僧格林沁才觉得钻心疼痛。

    金小楼却在计算离石人马几时到达,吴毓兰几时经过白石沟,怎么能叫官军吃点苦头又得救,攻打沙镇的时辰必须掌握得分厘不差。

    金小楼道:“方才一见面,张三就说出恶虎滩。还以为我们是宋景诗调请增援的匪徒。那恶虎滩紧挨着白石沟,地势凶险,又是河北到沙镇必经之路……”

    对于“观音变小童”这句话出自何经何卷,已了无记忆,反正肯定在拜上帝教经卷中。

    因离得近,僧格林沁看见李四秃得寸草不生的头,加上一嘴大牙,傻乎乎的。

    黑大个子哼了一声,说道:“我叫张三。他叫李四。都是山爷的亲随!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寨子上有人没有?”

    李四却道:“官军哪来这股子人?宋祖爷会算计错了?”

    “不妨事。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觉得肩胛上一麻,用手摸时,粘乎乎不知甚么,凑近火把一看,却是血,旁边金小楼惊呼一声:“王爷,您受伤了!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听他口气,在沙镇是个不小的人物,见张勇暗中回头望自己,便大步走过去,闷着嗓子问道:“我是头儿。你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暗中瞟了金小楼一眼,他很佩服这个小小长随,思虑周密。遂格格一笑道:“好,有你的。你来审问这两个匪痞!”

    金小楼笑着答应一声“是”,变了脸大喝一声:“把那个李四给我拖过来!”

    金小楼拍拍他肩头,说道:“你比张三识趣。我亏待不了你,我们还指着你带路呢!”说罢一摆手,命人将李四押了下去。

    僧格林沁小心从肩上摘下暗器观看,却是一只铁蒺藜,挤伤口看血色,颜色鲜红,并无异样,知道镖上没有喂毒。

    正想着,僧格林沁说道:“我算着,我们要装六天土匪。乌兰泰的一千人明晚能到。这几天人吃马嚼,粮饷的事很叫费心思。依着我的心,这会子就打寨子,倒省事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吆呼着蜂拥而上,一个回合交手,两个大个子已被按倒在地,乱中却寻不到山蚱蜢。

    张三先还叫骂几句,后来便没了声息。

    “封七娘。”僧格林沁从旁插话问道,“是不是还有个叫汐汐的?——长得很标致,会舞剑。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听了心里一紧,他在上书房见过收缴上来的卷帙浩繁的拜上帝教各派传教书,随便翻翻,都是些俚俗不堪的话头。

    “宋总峰在……恶虎滩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未说完,僧格林沁已经悚然惊悟。

    李四嬉笑道:“你问一我答十,干吗这么凶巴巴的?都是吃的白莲教教,奉的一个无生母嘛!”

    当着这许多部众,他只好强咬着牙忍着疼痛。若无其事地扔了铁蒺藜,由随军医官包扎着,问那黑大个子:“你在沙镇是个什么位份?叫什么名字?他呢?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这才知道不过是捉了两个小喽啰,心里一阵失望,又问道:“山蚱蜢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那三个人暗中互相张望一下,黑大个子回身对小矮个子道:“山蚱蜢爷,他们不懂咱门切口,兴许是从霍山才过来的。宋总峰说过这事,恶虎滩那边人手不够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那个诨号山蚱蜢的一摆手打断了,声音又尖又亮:“你不是头儿,叫你们头儿出来!”

    李四似乎怔了一下,笑道:“合山寨也没有五千人。那都是临时寻来老百姓充数儿吓唬官兵的,由封七娘带着……”

    正要再问,身边站着的金小楼轻轻扯了扯傅恒后襟。

    “放屁!”山蚱蜢怒喝道,“哪有这个说头?来路不明,我们宋总怎么会收你们?——我们走!”

    僧格林沁望着满天缓缓移动的云彩,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:昨天还在济南和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僚们应酬,如今却又坐在这个破庙里和什么沙镇、霍山的匪徒打哑谜斗心眼。一转念间又想起汐汐,那倩倩玉影,超绝的剑术,那红绒绳上的姿态,月下赠诗,临别时深情的一瞥都历历在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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