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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南边埋伏着的兵在驮驮峰上备足了礌石,根本无法通过。

    转眼间一只破碗放在阶上,便不再言语,默不言声倒了一碗递给那老太婆。

    “回军门话。”那军校禀道,“共是两千九百三十八名,已经恢复了建制。只是没粮,有的饿晕了过去。伤号也没药。”

    但他此时却不是在想军事,军事已经胜券在手:恶虎滩水浅,是因为三条河上流都堵了,只为迷惑清兵才各留了一股,明日凌晨水量聚够,三处同时决口,困在滩上的清兵一个也难逃活命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便听周匝各山各峰号角声起,随着画角彼此相应,隐隐起了擂鼓呐喊声,若起若伏若隐若现,似乎很远,又似乎就在附近。弄不清是多少人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冀省大营的兵,我是淮南的老兵,先跟曾国藩大人,又跟李鸿章大人,再跟胜都统,最后跟了这个‘无’将军。我的话他的话你们都听见了,只求你们记住,别忘了!”说罢抱拳团团一揖,泪落如雨。

    此刻不知如何?

    “陈大哥,是我。”马先槐知道他这是谵语,轻轻说道,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面饼,“我是先槐……不拘怎的,现在我们还活着。你先吃点东西……”

    他实在坐不住了,便踱出帐外。一个侍者立刻迎上来道:“总峰仙长,有法旨?”

    “日他祖宗八辈!”陈飞熊一睁眼就骂,“整日价牛皮吹得呱呱的,事临头尿床尿得唰唰的!瓜尔佳胜保——算你妈的什么‘名将’!”说着一翻身别转了脸。

    “遵法旨!”

    酒肆对门一家裱匠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小姑娘提着一桶糨糊出来,似乎要送到哪里去。她看了看蜷缩在门口的一个老太婆,犹豫了一下,低身问道:

    此刻,他的指挥位置几乎就在吴毓兰头顶上数十丈高的花香峰,山蚱蜢等几十个护法侍者守在他的大帐旁边,山顶风烈,将四十九面太极图五色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然而为打好这一仗,自己用完了所有的人,自己居中指挥,又不可须臾离开,他想得头都胀大了,还是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   北边的兵还是原班人马,堵截几个吓破了胆的逃兵绰绰有余。

    吴毓兰这个主将指挥无能,没有一句自责,没有一语相慰,只是庆幸“主将都在”,真不知瓜尔佳胜保凭什么看中了这个活宝来压阵带兵!

    “唉!”马先槐一下子蹲下身,坐在了陈飞熊身边,再也不吱一声。

    宋景诗便从聊城赶往邯郸。

    “叫各营到这里来领干粮,”吴毓兰冷冷说道,“告诉各营主官,这四千斤干粮要维持四天。派几股人马回原路,拖些砸死的马,还有散落的粮食,统统弄回来。告诉大家,救兵三天一定到达,顶过这一阵,飘高几个山贼插翅难逃!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宋景诗沉稳地答道,“哦,叫人盯着马坊那边,有动静用灯火报过来。红灯是凶,黄灯是吉!”

    他是在想山蚱蜢报来霍山教徒的情形,切口对不上,又精于白莲教教义,既说来援,又不见联络。

    宋景诗自幼家贫,爱习拳棒,练就一身功夫。稍长便闯荡江湖,打拳卖艺,并在多处任武术教练,其徒弟不下数千人。

    被围待援,或者突围,这是最寻常的军事措置,吴毓兰既无胆又无识,刚愎自用到这份上,深沉内敛的马先槐终于忍不住了。转脸对四周的弁佐们大声道:

    又似千军万马在遥远处奔腾厮杀,给人一种神秘的恐怖联想。

    他白髯青袍羽扇纶巾,前面案头上焚着一炉藏香,一副仙风道骨的气派。

    驮驮峰巨大的阴影变得越来越模糊,星光下只见满山杂树不安地摇曳着,似乎无数鬼魅在暗中欢呼舞蹈,松涛时紧时慢地呼啸着。

    是敌,为什么六天来没有动静?

    天气冷极了,料峭的春风裹着似霾似雾的细雨霰雪,时紧时慢地在街衢上荡漾。

    三百余人陷在箭阵石雨中,杀开血路与大军会合,只剩下不到五十人……

    宋景诗今年五十二岁,他原是山东堂邑小刘贯庄人,家住在沙镇。

    他思量了一下,四周看看,到处都是正在寻找队伍的散兵游勇,自己身边的亲兵也都没处回避,此时断然无法下手,且自己见死不救已有不少人亲见,再恩将仇报,此刻最易激起兵变……

    吴毓兰看着这对难兄难弟,心中陡然起了杀机:兵败白石沟机宜失当,朝廷总要追究这笔账的。自己是主将,责任推诿给谁?这两个曾国藩旧部,本来就和自己不睦,焉知不会异口同声攀咬自己?

    他外表温文尔雅,但生性刚强,遇事爱打抱不平,在当地百姓中享有威望。

    天已经黑定了,宋景诗军中也下令禁止灯火。

    这正是济世救人布道结缘的好时机。

    过老河口时正是二月天,却下起雨夹雪来,一街两行房檐底下到处都是冻得缩成一团的饥民,一个个饿得黄皮寡瘦。

    “大娘,你脸色这么不好,敢怕是病了,再不然就是饿的,有碗没有?这……这还是热的,给你暖暖身子吧……”

    宋景诗浑身都湿透了,便进南街一家小酒肆里要了一碗热黄酒,就着五香豆慢慢地喝着。

    他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液,没言声走到昏昏沉沉靠着大石头的陈飞熊,俯身坐在旁边,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1860年,鲁西各县闹灾荒,农民被迫进行抗粮斗争。他带领当地万余农民,扛着铁锨锄头冲进县衙,迫使县官答应免粮。

    他酌酒独坐,时而瞥一眼下面的恶虎滩。

    这幽幽的呼应声缕缕不绝,更给这晦色渐浓的恶虎险滩平添了几分阴森恐怖气氛。

    “老马,如今风雨同舟,怎么和我弄这个?听你的——叫中营选出身强力壮精明能干的军士在前探路。每队三十人,一路向北一路向南!”又吩咐道,“天要黑了,要防夜袭,各处不许点火!”

    吴毓兰收敛了杀心,见清点人数的军校回来,便问:“下头怎么样?”

道:“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僧王爷往济南报信——原来谍报不准,贼势浩大,我们中了埋伏,血战到此,困守恶虎滩待援!你、我,还有陈飞熊三个主将都在,总算扳回了局面,还好向朝廷交待。”

    似友,却对专门迎候的山蚱蜢一干人不客气;

    马先槐听他说话,心中升起一阵寒意。

    宋景诗以一千二百兵力大败清兵五千人马,敌军伤损将半,粮食马匹辎重几乎全部损失,山寨义军却无一伤亡。

    下头义军都把他看成是能掐会算、撒豆成兵的神仙,又不能露出半点焦虑,因此虽然面上看去飘逸潇洒,心里却是格外的不安。

    马先槐过来说道:“吴军门,此地不是久留之处。敌人既把我们放进来,肯定是绝路。派出去送信的也难保中途不出事。我们缺粮,更不能死守。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派人探路,我们带的图志是乾隆年间不知哪个活宝绘的,一点屁用也没有!”

    “出路当然在南边。”吴毓兰绷着脸,突然一笑,“山贼弄这玄虚,是疑兵之计,他的兵都用到北边堵截我们了,现在是要调到南边再堵。我说困守待援,是眼下兵无斗志,要稳一稳军心。待天黎明时,我们向南突围,到郝家坡集结待援。一来攻驮驮峰容易,二来断了聊城匪众归路。如今都累得这样,探路的出不去呀!”

    山东巡抚又从哪里能调来这拨土头土脑的兵?

    而早在咸丰七年时,山东大旱,秋粮断收,次年春天青黄不接时,灾民大量流入外省。

    宋景诗的目光望着南边,南边是他的“义女”汐汐,带着一千义民佯攻聊城,专等这边取胜后回兵夺城。

    吴毓兰冷眼一看,四周军士个个脸色铁青,知道犯了众怒,此刻再申斥这个冲杀了一天的将军,大有被乱刀砍死的份,怔了半晌,换了笑脸,说道:

    咸丰十一年,捻军进入山东,宋景诗参加白莲教起义,在聊城沙镇刘家河一带集结义军万余人,以黑旗做标志,号称“黑旗军”。

    咸丰十年他参加鲁西抗粮斗争。

    陈飞熊这才清醒过来,回头看了看马先槐,突然嘶声嚎道:“先槐!我兄弟跟了瓜尔佳胜保,真是倒了血霉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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