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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忽然听到脚步声,以为是才高八斗,头也没抬便道:“不是说了别跟着我……怎么是你?”说到一半才发现来的人竟然是姜闵。

    ——髹兰坊。

    没想到今日发生那般的事后,她还会帮他说话。

    褚舟奇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猜测,她来验证这个猜测。

    褚舟奇低着头,又沉默了片刻:“你又想干什么?别以为你刚才帮过我,我就会把髹兰坊给你,我肯定不会让你顺顺当当开张。”

    哨声清脆,却令他的心平静下去。

    薛闵没理会他们的惊讶,一步一步地在泥潭中前行,每走一步,都会溅起一片污水。

    一个猎户道:“这母子俩都不是什么好货,听说他娘早和自己娘家都断了亲缘,六亲不认的,生个儿子也是从小讨人嫌。”

    薛闵:“多谢诸位仗义相助,但逝者为大,请大家给我个薄面,莫要迁怒旁人。”

    他们原本只想着吓吓她,给她一点教训,让她知难而退,却万万没想到,这个本该是养尊处优、不染纤尘的“财神娘子”,竟然会想也不想地踩进泥水里!

    阿斗:“……”

    匾额受过潮,苔痕在"兰"字笔锋处洇出一道浅浅的青。褚舟奇皱了一下眉,见今天阳光颇好,又把它抬到院中去晒。

    丹砂也去到马车里,几句话的工夫便又出来,却没回髹兰坊,而是快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去。

    薛闵不以为意,用指尖揩了一把眼皮上的泥水,当着褚舟奇的面,在自己雪白的衣衫上擦净,而后伸手,从褚舟奇手中取过了髹兰坊的契书。

    薛闵:“我明白你想让髹兰坊保持原来的模样,但是如果把它修缮

    褚舟奇一愣,拿起来看,竟是一瓶伤药。

    褚舟奇转头过来瞪着她:“你!”却又你不出个所以然来,最终泄了气般,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褚舟奇想起她今天在泥水里都是一副自若的样子,如今坐在地上倒也不稀奇了。

    褚舟奇:“她是我娘。髹兰坊这个名字,也是她取的。”

    褚舟奇扭过头对着另一边:“你来看我笑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话的?”

    褚舟奇哼了一声没说话。

    褚舟奇:“当然了,她没出阁的时候,就是远近闻名的才女……”忽然觉得怪怪的,又扭回头,“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少……少爷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小八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姑娘,您这是怎么了,是不是那个褚舟奇他……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!”银朱抹着眼泪。

    荒弃十几年的工坊却有人常常打扫,为了髹兰坊的归属无所不用其极的褚舟奇,拼死保护的匾额,屋中悬挂的春兰图……

    薛闵笑了笑:“是么,那就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
    褚舟奇皱眉,仿佛一瞬间听不懂。

    顿觉同病相怜,忍不住出面阻拦。

    丹砂抿了抿唇,强忍怒意:“都是丹砂考虑不周,方才不该让您一个人去。”

    “画的落款是二十年前,没有留姓名,只印了两枚小章,一枚阴刻孙字,一枚阳刻猗兰二字。”

    “那牌匾刚刚被踩裂了,是好木头,也是好字,可惜了。”薛闵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应该能修好。”

    褚舟奇站了起来,狠狠蹭掉嘴角的血,却因薛闵的话有些吃惊。

    薛闵没再问别的,把一个小瓶丢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褚舟奇挑眉:“兴许下次还用得着。”

    似是被她这副样子震住了,褚舟奇鬼使神差般地松了手。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,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    薛闵弯起嘴角,双眼明亮得惊人:“泥潭里打滚,我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薛闵换好衣服,头发和脸上都已清洗干净,才和银朱一起走下马车,回到髹兰坊里。

    阿斗疼地直抽气:“谢谢少爷,但也用不着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本该是挂在坊外屋檐下的,但绳结腐坏,檐上的木头也烂了,承挂不住,唯有搬到这间屋里来。

    薛闵拿着契书,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薛闵安抚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不多时,丹砂带着很多周围的村民赶来,他们很多是郊外的农户甚至猎户,都拿着镐头木棍等。

    众人见是她,面面相觑了一阵,都陆续停手推开,纷纷朝她拱手:“薛姑娘,您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疯了!”褚舟奇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头顶竹竿中淅淅沥沥地落下泥水,使她的头发上、脸上、身上都沾满了脏污的痕迹。原本清丽脱俗的容颜,此刻看上去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人们在来的路上就听丹砂讲了事情始末,觉得褚舟奇欺负薛闵,都很生气,直接把他围在中间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银朱眼见她嘴唇泛白,应是受了寒,忙带她回马车上换备用的衣裙。

    褚舟奇彻底怒了,两只眼血红血红,额头的青筋一根根绷起。他疯了似的冲上,把刚刚说话的两个人揍翻在地上:“你们敢骂我娘!今天给你们洗洗嘴!”

    还未到前院,迎面便撞见了急匆匆赶来的银朱和丹砂,两人一看到她满身泥水的样子便急了。

    薛闵:“我只是觉得,那一定是一位蕙质兰心的女子。”转头看褚舟奇,“你认得她么?”

    不用问就知道,定是刚才奉命拦着银朱和丹砂,没拦住,被她们给打的。

    阿斗:“您头上都流血了,我这就找药去!”

    双方殴斗起来,褚舟奇打倒了好几个人,把匾额抢了出来,紧紧护在怀里。但对方人多,见他打伤了人,就都冲上来帮忙,你一拳我一脚,就算褚舟奇打架再是凶狠,顾及怀里的匾额,也难免束手束脚,额头、脖子和身上都挂了彩。

    才高八斗上前来护着褚舟奇,双方推搡中,有农户踩到了正在晾晒的髹兰坊的匾额。

    泥浆顷刻漫过了她的脚踝,原本洁白如雪的绣鞋,被染成了污浊的泥色。m.qinyuanshu.cc

    褚舟奇没说话,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,脑海中不断闪过薛闵刚才在泥潭中行走的样子。

    褚舟奇朝门外停着的马车望了一眼,垂眸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迈进身后的瓦房里。

    薛闵这几天命丹砂领着一些小厮,挨家挨户拜访,送上礼物,顺便打听一些髹兰坊和采漆制漆的消息。农户们见他们平易近人,出手也大方,就什么都乐意同他们讲。有几个是附近的漆匠,听说髹兰坊又要重开,都很高兴,想将来跟着讨一份稳定的营生。

    褚舟奇和才高八斗都瞪大了双眼。

    她双眼漆黑如墨,一眨不眨地盯着褚舟奇,像黑夜里太过璀璨的星辰,晃得人眼花。

    褚舟奇人不说话,低头用鞋尖拨弄旁边的杂草。

    薛闵:“我刚刚在一间屋里看到一幅画,是春兰图,旁边提着‘兰之猗猗,扬扬其香,不采而佩,于兰何伤’,看字迹,应和髹兰坊的匾额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
    薛闵在他旁边坐下来,雪白的衣裙落在台阶上,竟然也不嫌脏。

    “住手!”

    薛闵道:“算是吧。”

    “呸,有几个臭钱,就以为能无法无天了!他娘就是那样子,怪不得没有教养!”

    他猛然发觉,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这个人。

    这场景,让薛闵回忆起当年和母亲被众人羞辱打骂,狼狈地赶出奚林城的那一日。

    转眼见到才子和阿斗灰头土脸地站在院子里,脸上各有几道抓痕,两人一个捂着腰,一个按着肚子,脸上都有些不自然。

    薛闵:“阿斗想拿开给你,又不敢过来,我帮他带过来。”

    老高:“少爷,您的伤……”

    远远地,便听到打骂呼喝声,走近才见几十个汉子把褚舟奇他们五人围在中间。

    薛闵递了个眼神给银朱,银朱不情不愿地说:“走吧,我们马车上备了伤药,跟我过去拿。”

    人群再次喧杂起来,褚舟奇成了众矢之的,千夫所指。

    褚舟奇:“把你的脚拿开!”他忽然便急了,不顾一切地去护招牌。

    阿斗想起今天被她挠的那几下,还有点心有余悸,下意识捂了捂脸,尴尬道:“多……多谢银朱姑娘。”

    到了无人的地方,他坐在台阶上,从衣领里摸出那枚木色的鱼哨,放在唇边,吹了几声。

    农户们见薛闵没事,都纷纷散了,各自回家去。

    泥浆从她的发丝上一串串滚落,落在脸颊上,又沿着脸庞的轮廓划过湿痕,将她原本白皙的脸庞染成了一片黑黑黄黄的颜色。

    而她的脸上,竟然浮起一丝奇异的笑容,如同围观一场闹剧之后,终于起身,掀翻了整张棋盘。

    那本是一间荫室,但他极熟悉地绕到一座木架后,抬出来一面破旧褪色的匾额。

    褚舟奇往后院走,三个亲随忙跟上,但褚舟奇粗着声音说了一句:“都别跟着我。”

    薛闵便这样带着满身泥水,一步步走到了褚舟奇的面前。

    褚舟奇忍俊不禁道:“这个月多领五两银子,去看病买药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竟然……”褚舟奇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的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
    听到一个名字,褚舟奇拨弄着草叶的脚顿住了,闷声道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薛闵静默了片刻,道:“这名字很好听。”

    他们不像奚林城里的商户们那样买褚家的面子,谁对他们好,他们就替谁讲话。

    褚舟奇和小八、老高随后回到前院,路过丹砂时,被她狠狠瞪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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