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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徐若薇愣了愣,垂着头捏了捏太阳穴。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太着急了,而且她也应该想到的,宁安一直都是聪明而敏锐的。

    季青临眼眶发热,他执拗地留在原地,说:“我不走。”

    季青临的声音也颤得厉害,词句都变了形,音调奇怪,像是外国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宁安没有认真听,大约就是些“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”“大家都很担心你”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他在飞机上吐了两次,因为没吃什么东西,只是往外泛酸水,食道被腐蚀的灼痛感叫他难以忍受。

    为什么呢?他不知道,他想不明白,也不想去弄明白。

    不是别的,就是季青临。

    窗帘拉着,房间里很暗,阴冷的气息像触手一样紧紧缠绕着他的身躯,他却感到无比的安定。

    这样一种致命的紧迫感扼着他的喉咙,他被逼着行动起来,也无暇去想为什么要逃开,只是机械地从行李中翻出护照,又拿了几张现金。

    季青临听着他的呜咽声,几乎要肝肠寸断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季青临出现在面前。他看起来很颓废,头发乱七八糟,眼睛布满血丝,下巴一圈青黑的胡渣,衬衫发皱。

    他觉得聒噪,走进公寓后把陈尘拒之门外,将门反锁上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不会出去,小心翼翼地准备靠近时,宁安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,“你出去!听不懂吗!我不要你!你不是阿临,你不是,你出去!”

    徐若薇沉默。

    “你要干什么啊,你跑到外面去要干什么?你要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悲伤卷土重来,他不知道为什么人生会这么艰难,自己只不过是想和季青临在一起,可身边所有的人都在阻挠,仿佛他是要去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。

    灰尘也变成了令人无比怀念的东西,他深吸一口气,深觉这里才是最根本的归宿。

    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不断响起的手机提示音,开始变得十分焦躁。

    “你做了这种事情,就已经是让我受伤了!”

    宁安有了一种怪诞的想法,现在外面那个季青临确确实实是个替身,他最亲爱的爱人,被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间琴房。

    仔细想一想,徐若薇说的有些话并不是全无道理,可是他接受不了这样的欺骗与诡计。

    他任由季青临这么抱了很久,直到再也忍受不了耳边潮热的呼吸,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气味。

    陈尘来得很快,面色焦急,扶着他走进大楼,一边语气埋怨地数落他。

    房间里的桌椅和家具上都罩着防尘罩,一片刺目的白。

    他指责徐若薇在一年前就不该救他,就该让他被警/察抓了关起来,好过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

    这里的季青临,阿临,他全心全意、奋不顾身地爱着自己,他不会不信任自己,也不会说许多奇奇怪怪的言语,他不会跟自己闹别扭,他会说很多很多“我喜欢你”。

    当然不是,不是为了寻死,只是为了逃离眼前这个男人。

    他流着泪,身体慢慢往下掉,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敲门声音停了,下一秒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把戒指摘下来,这不是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季青临咬着牙,嘴里泛出一股血腥。

    是的,这里才是他最该待的地方。

    热浪滚滚,他蹲在一旁灌木丛窄小的树荫下,脑袋昏昏沉沉,用了些时间才想起来陈尘有公寓的备用钥匙。

    近郊的那套公寓出现在脑海里,他振作精神,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
    宁安指着门外,“你出去……出去!我不想看见你……”

    这里是他和真正的季青临的“家”,这里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他和季青临交往的那三年,快乐,简单,纯粹。

    季青临没来得及阻止,他只看见那闪亮的圆圈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,掉落到阳台外面去了。

    季青临显然被打懵了,他的头微微偏过去,好几秒都维持着这个姿势。

    “出去!”

    他摔在一具僵硬的身躯上,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攥住双手压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脑海里没有任何想法,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防御和逃跑的准备。

    推门进去时,迫害他已久的焦虑和紧迫感陡然遁去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三两步跨上阳台,手臂撑在栏杆上,上半个身子探出去,然后被一股奇大的力道勒住了腰,回到了昏暗的室内。

    下飞机时海市是白天,烈日炎炎。

    宁安趁机抓住他的手,一下就把戒指摘了下来。

    宁安憎恶怨恨的眼神终究让他彻底败下阵来。

   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徐若薇,问:“妈妈,这都是你设计好的对不对?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,一切都没有意义。

    宁安是喊着把话说出来的,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外头街道中回荡,好像惊飞了几只在附近窗沿停歇的鸽子。



    在手机没电的前几分钟,宁安拨通了陈尘的电话。

    ——你在哪里?

    他蜷着身体躺在地板上,仿佛能看见季青临站在房间角落里拉琴,他和现在待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季青临是多么不同。

    “Joshua,还有……还有在餐厅里,周潭清和周潭熙,都是你的主意,是不是!妈妈,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!那么你说来度假呢?也是计划好的吗?”

    他听见敲门的声音,“咚,咚,咚”,沉闷而快速。

    宁安点开看了,对话框下面出现一个小小的“已读”字样,季青临的电话随即跳了出来。

    穿过客厅和走廊,来到那扇琴房门前。

    这一声厉喝吓得他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可以这样骗我!难道这样我就不会伤心吗?!”

    “宁安!”

    十个小时的航程,他都在莫名其妙的焦虑和紧张中度过,心悸总是来得猛烈,去得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一瞬间,他忘却了和季青临的矛盾,悲伤和痛苦的过往都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手机的震动声将他拉回现实,通知栏已经累计了近百条消息,最新跳出的一个是季青临的短信。

    和他料想的一样,红宝石把季青临的手指衬托得纤长美丽。

    他胡言乱语,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到徐若薇身上。

    外头的雨大起来,砸在脸上身上刺刺地疼。他竭力睁开眼睛往前跑,也不知道要去哪里,最后还是回到酒店。

    宁安扫了一眼,隐约看见桌子上摆着的那只马克杯,只有杯柄上缠着嫩绿的藤蔓,是季青临的杯子。

    可是宁安再次感到了羞辱,这戒指是他被自己的爱人羞辱的凭证。

    他在机场外茫然地站了一会儿,呆呆地出神,莫名的焦躁感还是从心里一股一股泛出来,但是他实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宁安莫名松了口气,他现在不想面对季青临,不想面对任何人。

    不,不是爱人,眼前这个只是冒牌货罢了。

    原先它们是那么甜美,现在宁安只觉得作呕,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他愣愣地盯着看了几秒,把它扔到地上砸碎了。

    突然之间,他恍然明白了自己在害怕和焦虑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但是季青临把他抱得更紧,“对不起,对不起,不要这样,宁安,都是我的错,好吗?”

    季青临不在。

    在午夜时分,他坐上了去往机场的出租车。

    季青临和徐若薇的电话一个一个弹出来,他一律无视。等到了机场,买了凌晨两点回国的机票。

    他知道大约是徐若薇或是那个“假的”季青临来了。

    即便料想到季青临会出现在眼前,宁安还是惊慌失措了。

    “滚开!”他喊道。

    季青临握了握拳,“不是的,这就是你给我的,你和那个男人出去……”

    宁安猛地甩了他一个巴掌,把他的话打断了。

    他哭着指责徐若薇,指责她把自己往Joshua身边推,让他落到现在这步境地。

    “你放开我。”他厌恶地说。

    房间里一片黢黑,非常安静,没有人气。

    可到了公寓楼下,他才发现自己没有钥匙。

    他没有接。

    季青临压下来紧紧抱住他的时候,他以为是自己害怕得瑟瑟发抖,但很快他发现,是季青临在发抖。

    他崩溃地大哭,推开徐若薇夺门而出。

    而季青临本人,也可能并不愿意和他长长久久。

    他很累,需要一个安全静谧的地方作为庇护所。

    宁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,从噩梦中惊醒后,梦的详细内容已经模糊不清,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
    宁安气喘吁吁,终于抬眼看向他,一字一顿地说:“这里,是我和我爱人的房间,请你出去。”

    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响,好像有什么在穷追不舍,一个声音在对他说,快逃,再不逃,就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看着窗外的云,死亡的想法突然冒出来。

    他说完后,靠在墙边喘气,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,精疲力竭地垂下头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安安,对不起,否则你都不会像现在这样,好好地坐下来和我聊一聊。妈妈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不想让你受伤。”

    就好像本该和他一起并肩的战友忽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,这比敌人的子弹还要具有杀伤力。

    宁安屏住呼吸撇过头,忽然被什么东西闪了下眼睛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季青临手上的那枚戒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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