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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而是挥退了下人,单独问玉匣:“你还有什么别的亲人吗?”

    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当天玉匣真的吃上了石榴,还是剥好的,红彤彤甜滋滋的那种。

    第一次看到胞姐时,沈瑞宇已经十几岁,被那沾染了一身超脱气息的女子惊艳到,就像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,第一次见到了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仙人那般震撼。

    她刚蹙着眉,身后看守着她的人就不自觉地伸出手,帮她抚好了鬓角,固定住散发。

    丫鬟把玉匣的偷吃,还有这阵子的寂寞,这样那样地说了一通。

    沈瑞宇有些意外地看着玉匣。

    他在大理寺里用的文书用具,大多都是用质地松柔的树木制成木板,极少使用布帛。

    这几乎是一天一只了,玉匣真真是酷爱烧鸡,越是油盐重、辣味呛,越是喜欢。

    沈瑞宇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这下沈瑞宇轻轻地笑了一声,说:“不用做这些。”

    沈瑞宇琢磨了一下,没有立刻赶她走。

    等这些也都玩腻了,玉匣又开始想念楼里的姐姐妹妹们,想念她们会拿金银打造的蝴蝶钗逗她玩,想念她们纤纤素手喂的雪糕饼,想念她拿老鸨给的珍珠打弹珠的日子。

    沈瑞宇往里面再走了两步,就看见玉匣侧身躺在藤椅上,双腿蜷起来,背对着身后的丫鬟,两只手分明在用力捂着耳朵。

    这是楼里教过的,若是看到许久不曾见到的主人家,就要对他说这句话。

    当然,偶尔也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不肯惯着玉匣的人。

    那日沈瑞宇走进院子,还未见到人,便听到玉匣的声音,倦倦地连声说:“听到了,两只耳朵都听到了!”

    玉匣对着天空,慢慢地转着万花筒,叹息一声,放下来,就看见一旁的沈瑞宇。

    可是她能去哪儿呢?

    世上从不缺对玉匣好的人。

    玉匣舒展了眉心,舒舒服服地继续躺着,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一下帮她整理的人是谁。

    当时沈瑞宇甚至没想起来,那就是他的嫡亲胞姐。

    那之后,沈瑞宇开始爱上禅学。

    丫鬟说:“这是沈大人送来的,说名字叫做,万花筒。”

    天气转凉了,有一天晚上,玉匣爬起来偷偷吃光了午间没吃完的半边烧鸡,第二天肚子就犯了凉。

    “纸片放的位置不同,就会有不同的图案。人被放在不同的世界里,就会有不同的故事。”玉匣笑了笑,那笑容像是参透一切,又像是暗昧不明。

    有时沈瑞宇要外出办公,也从来不让人设公宴,而是自己带好可食用半个月的干饭,以解决用饭问题。

    “对我好的,有很多。”玉匣慢吞吞地说,“可都不是我的亲人。”

    玉匣拿着它玩了一天,难得的一整天都安安静静。

    她这次没再陌生地打量他,扬了扬万花筒,对他说:“你知道世上有多少个湖吗?”

    玉匣去找他,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,结果遭到了冷漠的回绝。

    倒也好解决,给她找个打发时间的东西就好了。

    如今在这个别院里,当然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他族人崇尚礼佛,他胞姐甚至从小就住在寺庙里,陪伴青灯古佛长大。

管是专门负责清扫的婆子,还是同她一样身份的姐姐妹妹,都对她好极了,她从没自己动手做过闲杂事。

    “有时候我在想,它到底是我们看到的漂亮图案,还是就只是一堆被折叠扭曲的纸片呢?”

    就怕人从自己手里放走了,又掉进什么泥潭里去。

    可现在,他却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看见了深不可测的禅意。

    沈瑞宇最是崇尚节俭、少物,能不消耗的就不消耗。

    沈瑞宇一时不知道能跟她说什么,就站起来离开。

    三个月都过去了,惜春楼里该封的都已经封了,玉匣也没什么必要再留在这儿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却清凌凌地盯着他,细长的眼尾上翘。

    她敲了敲万花筒的底部,低着头说:“这里面,其实只是一些五颜六色的纸片而已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院外,看到方才对着玉匣一脸无奈的那个丫鬟,就把人叫了过来,问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反正都已经过了三个月,也不急于这一时。

    沈瑞宇觉得有些好笑,但他习惯了面无表情,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
    玉匣惊呼一声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好像他的心有多么狠,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。

    这里什么都好,就是太清静,太寂寞了些。

    玉匣没等来金银蝴蝶钗,也没等来那满满一匣子的珍珠,却等来了一个可以旋转的长筒。

    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答案。

    沈瑞宇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要对你好的亲人。”

    若是没有别的亲人,就有些难办了。

    玉匣望着他,像是在思考。

    沈瑞宇微微滞住,叹息一声。

    这个他也知道,这万花筒里的东西看着很新奇,很曼妙,稍微旋转一下,就能看到许多不同的图案,而且每个都那么色彩斑斓,有的色彩组合很美丽,有的色彩组合又很丑,像是世上千奇百怪的人一般。

    他走到近前,对上玉匣有些陌生的眼神,才意识到,他上次见到这个人,是三个月之前了。

    有一日,玉匣忽然想吃石榴,当天能离开别院去集市的,就只有门口的一个守卫。

    沈瑞宇点点头。

    小厨房算了一下,有一旬,玉匣吃了七只鸡。

    玉匣美美地在别院里住着,沈瑞宇把她安顿下来后,就极少出现。

    她邀请沈瑞宇与她同坐,说的话却又有些断断续续,好像并不是要说给他听的,而是自顾自地开口,表达,对面只需要有一个坐着的人而已,至于这个人是谁,会不会给她反馈,她都无所谓。

    玉匣躺在藤椅上,侧面而来的风吹得她发丝拂动,挠在脸上痒痒的,玉匣拨了几次,还是拨不开,就有些不耐烦。

    沈瑞宇从一个被抄家的富商府上搜到的这个东西,不知是哪里产的,对着单只眼睛看进去,再旋转底部,就能看到底端变化莫测的图案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多书,却没看到过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    其实,沈瑞宇没想到玉匣能玩这个东西这么久。

    沈瑞宇隔了半个月,又来了一次别院。

    但是,其实看久了,就自然而然能明白它是如何产生的,当最终明白过来它们不过是一堆纸片造就的假象,便会觉得失落。

    基本上玉匣爱吃什么,只要对小厨房讲一声,便鲜少有不给她的。

    最终开口,却是莫名其妙地,又将她之前问的那个问题,抛了回去

    主子连办公、生活都压缩到极致,底下的人自然以此为教条,不敢铺张浪费。

    待了一段时日后,玉匣觉得不新鲜了,就有些无聊发慌。

    玉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,唇瓣动了动,嗫嚅着看向他。

    无聊会生不满足,生贪欲,生郁躁。

    对着沈瑞宇看了一会儿,玉匣像是才想起来,这是揭了她面巾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沈瑞宇心道,她这是无聊了。

    玉匣忘性大,三个月,足够她忘记很多东西。

    好在,大理少卿临走前曾嘱咐过,玉匣在这里的一日,便不能短她衣食,需得好好照料,因此底下人便借着这个话头,在饮食方面多多迁就玉匣。

    玉匣耸了耸鼻尖,说:“其实这些纸片是错位的,可是我们用眼睛看到,就觉得它们好漂亮。”

    她恹恹地躺在藤椅上,肚子里不停地胀气,胀得她又疼又难受,虽然喝了药汤缓解,却也没那么快起效。

    一会儿想吃石榴,一会儿想踢毽子,一会儿还想跟人比爬树。

    沈瑞宇张了张嘴,想对玉匣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玉匣和他对坐在石桌边。

    玉匣很听话,但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,一点也不像是在欢迎人。

    封捆公文所使用的绳索,也是用成本极低的草麻等物搓成。

    那守卫嗫嚅了下嘴唇,想说他马上要轮班了,离开别院后,下一岗就不会是他来值守,怎么方便给她带石榴回来。

    是他把玉匣从惜春楼里押出来的,这会儿要将人孤零零地赶走,他也做不出来。

    像是想问什么,但又想起来他曾经对自己许诺过的,不会再把她送回楼里去,于是又忍住了,咬咬唇瓣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玉匣想要的那些,便是打死他们,他们也变不出来。

    旁边的人不断地教训她,对她说沈府的规矩,午时过后不生明火,不起炉灶,若是她饿了,可以吃点别的,这些油重的东西冷了就不要再碰了,免得又让她自己难受。

    后来,玉匣也时不时就把万花筒拿起来看一看,找到了这么一个好玩具,她倒是少惹很多麻烦,叫人省心不少。

    那般缥缈的青灯古意,像是一枚轻得挠人的鸿羽,飘过沈瑞宇的心湖,在那张原本完整平静地心湖上,第一次留下了褶皱,留下了以后无论何时想起,都无法忘记第一次悸动的涟漪。

    玉匣眨了眨眼,半天才扭扭腰,站了起来,不大情愿地扯出手帕,在沈瑞宇面前挥了一下:“官人,你回来啦!”

    可沈瑞宇的别院中哪里有那些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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