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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阿镜沿路到处问,只要看到有人,就追着问。

    可是黎夺锦呢,他已经认定了,她就是那个叛徒。

    一个小丫鬟早已捧着铜盆,赶紧接住,那乌血有一些溅到了她手上,竟灼烫得吓人。

    可现在,她发现自己,无家可归了。

    “世子爷……”她低低的声音随时消散在风中,也不知有没有人听见。

    阿镜于是松了一口气,她从积水中拔/出双腿,又往城门跑去。

    以前,阿镜一出现,珠珠不管在做什么,都会立刻跳起来,黏在她身边,叫阿镜姐姐。

    她再一次盯着他的眼睛说:“我不是奸细。”

    她替黎夺锦在城中跑腿,她在沅镇中去过了很多地方,见过了很多人,她对沅镇,已经很熟悉。

    隔着这样的距离看他们,阿镜有一种,俯视着凡尘的感觉。

    黎弱兰迅速地亲手拧了一方凉帕,再度摁上了弟弟额际。

    她说着,已经语带更咽。

    阿镜跑着趟进了水里。

    她重新换上之前整洁的锦缎衣物,正常吃喝,作息,手上的镣铐却没有被取下。

    阿镜擅用刀,曾经用一把匕首,救过陆鸣焕和她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阿镜回了世子府。

    一个小鸟,还未见过面,便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黎夺锦吐出郁结在心的一口黑血,总算有了活人喘气的样子。

    阿镜一路疾奔,去找黎夺锦。

    阿镜看着雨,呼吸急促。

    雨停了,风未住。

    本

    似乎不懂得停歇的大雨疏忽砸落下来,将整座城变得冰冷。

    从前阿镜独自流浪,不觉得自己漂泊无依。

    她慢慢地绕到正面,看见在何娘子怀里安睡的珠珠。

    和她有羁绊的,只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城中每一日都在死人,有人饥肠辘辘,有人生病受冻,有人在母亲的怀中发烫,却连嘤咛哭泣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珠珠脸色青白,唇白如纸。

    高手,暗卫,气息隐匿。

    雷声夹着秋雨层层落下,京城被笼罩在雨幕之中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说,奸细还在排查中,但所有人的怀疑目光,全都落在她身上。



    黎夺锦身边从来不缺为他卖命的人才,事到临头,她也并不是特殊的那个。

    所有百姓都站到了刑台前,看向台中央,有浅浅的疑惑,更多的是麻木。

    似是听出了她的松动,黎夺锦眸光微动,转回来看着她。

    现在,她好像才迷迷糊糊地明白了过来,当年那个月夜,穿红纱的女子回盛春楼之前,重新抹了脂粉,手指绕着卷发,对她巧笑嫣然地说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她认得很多人,但这些人大约都不认得她,他们之间,没有归属,没有羁绊。

    她本不属于烟火人世,却被黎夺锦带进了这片俗尘。

    ——“这是一场不该发生的错误。”

    她被押在了刑台上,被迫跪着,长发在脑后束了一半,另一半在风中猎猎飞扬。

    她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。

    “珠珠的病,只有城外的郎中可以看。每个月都要吃药的,我上个月多拿了些,可也已经是不够了。出不了城,药断了,珠珠……只撑了三天。”

    她清楚地知道,城中地势低洼,哪怕是普通的雨季,也容易从地下渗水。

    阿镜听见人群中有了躁动。

    阿镜还未咧开的那个奇怪的笑容,顿住了。

    好好儿活着。她没有做到。

    阿镜开口,对着那些等着审判她的黑影说:“我是。”

    或许他们曾有一面之缘,或许他们从未相识,但他们在同一片天地间,如果能让一个人的命,换回更多人的命……

    曾经,阿镜以为他是自己的羁绊,是自己留在人间的去处。

    但现在,她愿意将自己这条命,还给所有陌生人。

    她找到米油店,米油店已经没有人。

    黎夺锦不知在凝思着什么,点点头。

    几天后,阿镜被带出了囚房。

    城里的所有百姓都围到了刑台前,阿镜扬起颈子,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三年里,阿镜都没学会规矩,从来对黎夺锦都是连名带姓地喊,可如今,只剩遗言,她却好像忽然懂了事,明白过来,眼前这个男人,是地位尊崇的世子,是可以对她生杀予夺的人。

    黎弱兰眼眶红了,紧紧咬着牙,说:“你昏厥了好几日,险些就丧命了!”

    靠近皇宫的世子府,忙忙碌碌,医师一位又一位地被请进去,帕子凉了一条又一条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。”阿镜依然重复道。

    一个珠珠,死在了冬夜里。

    阿镜出来以后才知道,因为有消息能够确定,奸细就在沅镇之中,所以为了不让那人逃跑,沅镇的城门已经关闭了好些天了。

    小丫鬟退到一旁,惊慌失措地偷偷觑了一眼床上的世子。

    他背着光,玉坠被逆光照得通透明亮,她的手轻轻抬起,似是想要抓住他的衣摆,却又看到自己满手血污,于是手指收拢,又缓缓放下。

    “她是睡着觉去的,应当,没有觉得痛。”

    血珠顺着剑尖在身后滴滴落下,阿镜抬起头,眼前世子的身影已经模糊。

    最后,阿镜听到另一个大将军说:“审,有必要审,但不能拖久。为防有人与这奸细通传消息,城门继续关闭,直到审出来那日为止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要怎样刺穿一个人的心脏,毫无转圜之地。

    阿镜力竭,语调轻轻,最后说出口的话,是祝愿,却更像是诅咒:“……阿镜以后不在,愿世子爷往后心愿得偿,再无梦魇。”

    那她逃又有什么用?她能去找谁?

    城门封闭,所有原本应该去排出积水、维持秩序的官兵全都如木偶一般驻扎在城门口,严防“奸细”的逃脱,雨水很快涨了起来。

    周围掀起轩然大波,那是捉住奸细的欢喜浪潮,是混乱终将要结束的提前庆贺。

    更难上加难的是,沅镇的冬日,下起了大雨。

    阿镜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黎夺锦提着长剑走近,剑尖抵到了她的颈侧,她听见黎夺锦说:“此叛贼牵连甚广,机密诸多,不能就地斩杀,理应押下再审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阿镜,只要你先承认,我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有乞讨过,她没有吃过百家饭,她从野狗口中抢食,她的命是自己一点一点挣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躲在角落里,不愿再与任何人说话,也不愿再用任何食物。

    地势低洼处,已经有许多地方被淹进了积水。

    头顶遮雨的油布有些漏了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冰冷地砸在阿镜额上、脸上,汇聚在一起,顺着脸颊滑下。

    她偎在何娘子怀中,不声不响,没有声息。

    城门附近,也聚集了很多人,阿镜在一个个遮雨棚底下找过去,才找到了背对着她坐在地上的何娘子,何娘子怀中,像是抱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热度,真的是人受得了的吗?

    卧房中,几个医师围在床头,最后一根长针狠狠扎进膻中穴,床上的瘦削青年终于猛地弹坐而起,“哇”的一声,一大口乌血吐在了床边。

    任何人不得进出,不得往来,哪怕许多人家中已经没了口粮,四周邻舍也被借得精光。

    身体里的血都这么烫,难怪世子高烧不退。

    阿镜转身飞奔而去。

    阿镜蹲了过去,在何娘子肩上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店铺里全都是深深的积水,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木器家具,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她略略偏头,看向身边的男人。

    黎夺锦依旧是轻轻地别开眼,说: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是。除非,你自己承认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我现在还不是,我现在可以出府,是吗?”阿镜急促地问。

    城门封得越久,死的人只会越多。

    阿镜跪着的膝盖直立,后脚踮起,她握住黎夺锦的剑尖,准确无误地往心口一送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个人告诉她:“何娘子?她早就去城门啦,这几日,她一直守在城门哩,还有她那个闺女,叫珠珠的。”

    两边争执的声音,愈来愈烈。

    在街巷上路过,在楼宇中碰面过。

    何娘子回头,看见阿镜,眼神荡了荡,脸上却做不出表情。

    阿镜慢慢地抬起手,去握珠珠的肩膀。

    他们被饿得、冻得面色枯黄,神情麻木,被困了这么些天,大多数人家中已经没有了米粮,柴火被淹毁冲走,哪怕有一块饼子,也要藏着掖着,掰开小心翼翼地吃。

    她听见有一个将军,用沉浑的嗓音说:“通敌叛贼,害死我军阵前诸多将士,应立刻问斩。”

    他们中间,很多人,阿镜都见过的。

    阿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后,改了口:“我现在还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珠珠?”

    阿镜往城中的集市跑去,那里已经淹了大半。有一个货郎,拖着一匹拖货的骡子,骡子面对冰冷的积水,几次踌躇,不肯涉水。

    ——“不要相信地位比你高太多的男人,你是个傻姑娘,你要像我一样,好好儿活着啊!”

    第二日,便是审判日。

    那窄小的肩膀冰冷僵硬,没有给她任何回应。

    轰隆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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