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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偌大的寝殿只她一人,安静又冷清。

    可乐枝却知道,他一定会来。

    呵。

    闻言,乐枝微怔。饶是一月过去,她对这个称呼仍是有些陌生。

    看来,枝枝依然是那个娇柔的枝枝。而黎国破城那日她猩红着眼,声嘶力竭骂他的情景仿佛只是一场幻梦。

    在过去的十六年里,她早已习惯旁人称呼她“公主、小公主”

    胃中忽得翻滚起来。

    她生生将思绪扯回。

    可乐枝不觉得,因为她早已经受过最大的屈辱。

    乐枝原就有心理准备,单凭齐帝和霍诩的相貌来判断,霍渡必定不会难看。可未曾想,竟是这样一张如同画师描绘出来的谪仙貌。

    这个回答很巧妙,既没有说不恨的虚假,也没有说恨的决绝。

    百姓们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,还有溢出眼底的骄傲。

    乐枝抬眼,微笑着冲他摇摇头,“可这一个月里我想明白了许多。阿诩哥哥,我虽还是怪你,可也能理解你的不易。”

    今日偷偷从护国寺溜出来,为的就是见她一面。此时却是耽误不得了。

    坐上了翟舆,队伍徐徐前行。

    屈辱?或许对旁的女子来说这是屈辱。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?那位太子殿下行事谁能猜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姑娘,小心脚下。”

    那是属于战胜国的骄傲之态。

    一个亡国公主,不可逾矩,只需要乖顺的听从。

    直到听见关门声,她的心又紧张地悬了起来。

    大红的喜服刺痛了霍诩的眼睛,那张倾国绝艳的脸,激得他心中一阵震荡。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,揉进骨子里好好疼爱一番,如同无数次在梦境中那般

    大婚当日,新郎官不露面,对寻常女子来说都是莫大的屈辱。

    握着团扇的手不自觉地轻颤

    恨过,代表了曾经恨,却已经过去。

    乐枝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——

    只是,完全没有喜庆之色。

    既然他如此说了,乐枝便缓缓将团扇放下。可低垂着眼眸却不敢直视他,只是微微抬起些——

    将视线收回,乐枝的脸色愈发苍白。

    “胡说什么呢!这次好歹是陛下赐的婚,再怎么说都是太子妃,不至于吧?”

    而今日,却万万咳不得。

    可乐枝却波澜不惊,轻声启齿:“好,无妨。”

    因为她知道,霍渡进来了。



    他的鼻梁挺拔,薄唇微抿,最令人一眼难忘的便是他那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

    余光瞥见乐枝右耳空空,霍诩缓步走近梳妆台,将台面上剩下的一只北海红玛瑙耳坠拿起给她戴好。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,目光中脉脉含情,“枝枝,助我将太子拉下位。将来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走了。”他的脸上浮现担忧之色,“保护好自己,霍渡他是匹恶狼。”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。乐枝赶紧拿起放在身侧的团扇,堪堪遮面。

    离姚和喜婆已经静静退出屋外,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这时,一个相貌不俗的侍卫疾步走近,离她有段距离后停下,恭敬行礼:“臣安玄,参见太子妃。太子殿下腿脚不便,故派臣向您传话,他就不过来行礼了。”

    乐枝扶着离姚的手臂下了翟舆。

    暖阳高照,将遮在面前的团扇照亮。乐枝没甚表情的望着扇面上用金丝线绣着的一对双飞的比翼鸟。看得出绣娘的绣工极好,一对情人鸟间的缠绵情意在扇上展露无遗。

    今日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。

    ——恶心。

    如此反应倒是叫安玄懵怔了,不过也只短短一瞬,他又恢复淡然,颔首行礼后便离开了。

    坐在喜床上,乐枝眼神空洞的细细听着外面喜宴传来的喧闹声。

    她端着梨汤一小口一小口喝着,眼眸微抬,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还好,这时外头有人轻轻敲门,“殿下,再不起程,皇上皇后该起疑了。”

    一股暖流淌过他的心口,霍诩的眼眸终于染上了笑意。

    乐枝抬头,俊朗的脸庞近在咫尺。这张脸上的五官,虽说不出有哪个是令人过目难忘的,可组合在一起,确实令人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喜婆的脸上始终挂着喜庆的笑容,而丫鬟离姚则是端了盏梨汤给她——

    她更是不敢打听。

    今日,他理应陪着齐国皇帝和皇后在护国寺祈福才对。

    梳洗装扮、有条不紊。未过多久,铜镜中便印出一张娇妍昳丽的芙蓉面,其中最令人移不开眼的,便是那双妩媚动人的狐狸眼

    忽然,离姚大步朝她走来,轻声说道:“姑娘,三皇子来了。”

    乐枝舒了口气,一步一步走向高台,直到站于最高处。她转身俯视底下的文武百官,听着他们无甚表情地行着拜礼、再齐齐道出恭贺之词

    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,有嘲弄、嬉笑,甚至还有怜悯

    他心口微滞,静默半晌,下意识问:“恨我吗?”

    “枝枝”温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。

    见状,男子忙将门掩好,再快步走向她,“没事吧,枝枝?”

    “那倒是。哪像三皇子,谦谦君子、温润如玉”

    霍诩的脸色闪过一丝惊异之色,这声哥哥已是许久没有听她唤了。今日听来,恍若隔世。

    压下眼底因回忆而洇出的湿意,乐枝转身,如往常般展露笑颜。

    可他只是用右手拄着一根漂亮的白玉拐杖,身子有些倾斜,而他握在拐杖顶端的手背被大红喜服映衬得洁白无瑕,与白玉相比竟也毫不逊色

    乐枝怔愣一瞬,再点头应好。

    驿站在都城外,好一会儿才走进城门。翟舆两侧有华贵的珠帘垂下,乐枝微微侧目,望向立于两旁看热闹的百姓——

    乐枝的心口微颤,徐徐起身走到喜桌前坐下,自始至终都没敢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不、不该再想了。

    东宫喜房内,红烛摇曳,满室飘香。

    来齐国一月有余,关于这个太子,乐枝了解甚少。除了听奴仆闲聊时提及他右腿有疾,且性情古怪,还有霍诩多次凝重的叮咛外,其余的她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似不像是凡世之人。

    独自完成了这场既无帝后又无太子的册封典礼。

    可是,他不能。

    齐国帝后,特地选在太子大婚之日前往护国寺祈福,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满朝文武、黎民百姓,这位太子殿下有多不受重视

    “过来坐。”

    ——这张,她看了十二年的脸。

    出嫁了。

    语毕,她见霍诩脸上升起欣喜之态,随后他起身朝她张开双臂,似要过来拥抱她

    她微怔片刻后,伸手接过。开口道谢的同时将眼眸抬起,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。

    她莞尔,柔声应他: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。”乐枝浅笑着唤他:“阿诩哥哥。”

    修长的鸦睫盖住了她低垂的眼眸,也遮住了她眼底闪过的一抹光。

    霍诩瞬间沉下脸,双臂也极不情愿的放下。

    清晨,天光微亮。

    ——直到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将一盅红豆汤递到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终于,翟舆穿过正大街,入了宫,最后在礼殿前停下。

    乐枝翘起的唇角就僵在那里。顿了顿,她微微垂眸,轻声回答:“恨过的。”

    这与一月前,霍诩得胜而归时大相径庭。

    她让离姚退下了。

    他竟是站着的?

    “哎,你说屋里头那个公主,会不会被太子给”

    当时,她满身血污地颓坐在最后头的马车里。外头恭贺三皇子得胜归朝的欢呼声此起彼伏,震得她双眼通红。

    乐枝哑然,原想着他的腿疾必定十分严重,应当是要坐轮椅的

    身披暗青棉氅的男子从屋外走进来,也将隆冬的寒风带进屋里。寒气侵入口鼻,乐枝喉间一痛,不由地秀眉微蹙、低头轻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乐枝从他含情的眼底看出他暗藏着的野心和势在必得。而她,准确来说,是她这张人人称绝的脸,便是他手里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。

    谦谦君子?温润如玉?

    虽然这一个月离姚细心周到的照顾着她,可毕竟是霍诩派来照顾她的人,她哪里敢信?

    可,喜从何来呢?

    太子不来也好,否则见了他,万一紧张地出了什么岔子反而不好。

    闻言,一旁的离姚都不禁拧眉。

    只是,青梅竹马十二载,当初黎国皇帝在乐枝的及笄礼上招他为婿而今日,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出嫁。

    时值隆冬,寒风凌凌。即便驿馆内门窗紧闭,寒风仍能从门缝丝儿中钻进来。

    乐枝在床榻上佯装沉眠,直到丫鬟和喜婆将她唤起。

    离姚的提醒声将她的思绪拉回,乐枝透过扇面看见金红的翟舆,还有浩浩荡荡的皇家迎亲队伍。

    暖阳渐露,将院子照亮。驿馆内的杂役和仆从都起来了,细细碎碎地脚步声传来,同时夹带了些小声议论——

    举着团扇,乐枝被喜婆和离姚扶着缓缓走出屋门。

    近日天寒且燥,乐枝的喉咙时常干哑咳嗽。

    车帘随着马车晃动,她朝外看了一眼——

    议论声渐渐远了,乐枝的脸上仍挂着淡笑,可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嫌恶。

    “举着不累?”一道清冽的声线,又伴着一记轻笑。

    可黎国,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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