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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娘娘腔书记识相地躲进了里屋。

    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华明鹤,华明鹤眨眨眼表示同意,除了等待别无他法。胡月仙和书记把美智子哄进屋,一口气还没喘匀,门口传来一阵嚷嚷,又急忙往外跑。七八个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角门,她吓得赶紧回头跑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美智子脚一软,扶着墙,心头一凉。

    书记不解,这老头太精了吧,这世上就没能难住他的事?

    “最近镇里没有孩子结婚,这是给谁的?”华明鹤接过胡月仙端来的参茶,先闻了闻。

    县里的救护车被堵在了载钢筋的大卡车后头,力气大的女人们半拖半抱着华福良的妻子回家去,她已经接近昏迷。男人们也去拉福良,福良摆摆手,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,“扑通”一声,脸朝下背朝上倒在红土地上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华明鹤摆摆手,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”

    华明鹤捧茶碗的手晃了晃,温热的参茶洒了些许,“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华明鹤站在花厅门口,心头一紧,脑袋里有一根筋突突狂跳。他刚刚从嘉禾回来!

    华家的劫数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“哎哎哎,是我多想了,我也是怕凡事有个万一嘛,谨慎点,谨慎点最好。还有那个……上次,报名的事,我还垫了不少……”书记嘴里吸溜着哈喇子,一脸便秘的憋样儿。

    华明鹤从抽屉里拿出一对牡丹形金耳坠压在一叠红钞票上,推给他。

    “这是给我们蛮蛮的。”

    “明公,回来啦。“娘娘腔书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。他站在角门探首探脑,不像个小官儿,倒像个小贼。

    华福良和老婆双双跪在小儿子正正的尸体旁。附近好心的住户不忍看孩子血肉模糊的脑袋暴露在太阳底下,拿了件干净的衣服蒙住了他的头。殷红的血混着沙尘在布上凝成血块。周围闹哄哄的,他却什么也听不见。阿良第一次意识到,男人和女人是没有区别的。此时此刻他和他那个只会洗衣做菜淘米拖地的老婆一样,面对儿子的死亡,什么也做不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他的胖老婆端着白瓷托盘问。

    美智子从华明鹤手里拿回红布,“我先去歇歇,书记,你们说话,喝杯茶再走。”

    周围安静一片,没有人回答他。

    索性只是磕破头。丁医生一边简单地给孩子止血处理伤口,一边叫老婆准备好手术工具,“大概缝六针,明天叫福良送你们去市医院做个全身检查,我这里没条件,孩子小,彩超、ct要做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出——出事了!出人命了!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呢?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!”

    “远着呢,怕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呢,就给蛮蛮做个荷包。你什么时候有空,就把我的那对金镯子送到华师傅那里,叫他打几款如意锞子,再放些白术、白芷、□□、苍术、辛夷,叫她放在衣柜里,祛灾保平安的。”

    书记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头小,瘦而软。抱着胳臂跟华明鹤进了内厅。他侧着头又看了看美智子,心想,日本人果真和中国人不一样,老了,也还是讲究。

    “回来啦?月仙,泡杯茶来呀。m.chunfengwenxue.com”

    “明公,肇事司机已经被绑在祠堂了,逃不掉。可是这事故

    二人心领神会,就此打住话题。

    医生和护士把尸体运上担架,蒙上白布,顺手把他也带上了救护车。

    “把资料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不清楚,说是要搬了。听人说,有消息了。问起小桓的事,小齐脸上也有了笑容。小孩子不会骗人。”

    “说吧。”

    卖菜的阿花婆抹了一把眼泪,“不喘气了,没了。”说完,她掏出一条花手绢擤了一把鼻涕,朝教堂的方向走去。她早年信了基督教,镇子无论是谁往生了,她都要在教堂里为他做一天的祷告,请求上帝为他打开天堂的大门,赐福给他的家人。

    “我就说嘛,吉人自有天相,小桓一身正气,是个好孩子,怎么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呢,男孩子,长大了,都有自己的秘密,你以前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不也一样搞失踪吗?”说到这这里,她的脸上浮出了温柔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我怎么知道呀,哎呀呀!明公明公!”

    “好,等过几天学校的事都安排好了我就去。对了,陆家那边没事吧?”

    “月仙,你还真是一副奴婢样儿呀。你一个外人在这里瞎掺和什么,哪儿来的给我滚哪儿去,华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说话!”

    “丁医生!丁医生!快看看我家孩子!我的儿哟!”

    书记扭扭捏捏故作姿态把钱往怀里一揽,钞票和首饰顺着胸口往下滑,他迅速掀开衣角,塞进肚皮。他眯着眼睛笑嘻嘻还想说什么,外面忽然传来胡月仙的呼喊声。

    她把手里的红布递给华明鹤,自己又抽出彩线对着日光穿针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我不爱听哪些。”

    咳咳咳咳咳……华明鹤剧烈咳嗽起来。美智子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去拍他的背。“深呼吸,别急,别急!”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胡月仙连忙过去扶她在石凳上坐下,“福良家的小儿子和几个孩子在去学校的路上,被运钢筋的车撞到了!”

    华明鹤把伞靠在门边,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她身边,“眼睛还能看得见吗?”

    正正的哥哥,十六岁的振德被一群女人拦在路口,他看见父母面朝大海跪着,前面是他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弟。像做梦一样,那一刻,“死”这个字就变得非常好理解,是个暂停键,只需倒退,无法前进。

    “不是,今天是周六,去学校干嘛呀!”书记追问。

    九月份,日头正盛,鸡鸭鹅都躲在茅草窝里乘凉,黄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。望里镇每户人家的门几乎都大开着,男女老少都涌向海神路,那里的海风很大,传来一阵阵腥味。只有一个绿布衣裳的女人,在桑树丛中,一直往上,往上……

    陆友义?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。华明鹤继续往下看,呵,找到了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,你那边有消息吗?”

    “剿杀很成功,一切顺利,不出意外今年年底就清了,到时候论功行赏,少不了大字报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话是怎么说的?又不是我们把孩子害死的,你不去找凶手,来这里闹什么,出去出去,快给我出去!”胡月仙拿起扫把要轰人走开。

    “不急。我们不急,蛮蛮急。你说得对,急又有什么用呢?老头子,我这几天老是梦到怡青……”

    “叫两个男人,把明公抬到床上去,不碍事,大家别紧张。”他只能这么说。华明鹤自己就是个老中医,潜园里的人有什么大病小灾是从来不会叫他来看的。他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“那是。只是,司机老华被人发现了。陆家有只小耗子还在查,恐怕……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。”

    “海神路,墓地旁!”

    “我的老天爷啊!孩子没事吧?”书记问。

    他的胖老婆把托盘放在老公身边,看看大哭的孩子,“不会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,我只是想她了。我下周陪你去趟医院吧?”

    “哎呀呀,你们这是在干什么?还懂不懂规矩了?”

    “和你无关,少掺和。我们今天就是来讲规矩的!”为首的一个大汉盯着华明鹤说,“福良家的小儿子被大观集团货车撞死了,明公,您一句话您说怎么办吧!”

    美智子瘫坐在地上给。

    华明鹤只觉得天旋地转,一个跟头栽在地上,一股寒气凉飕飕从背后渗进,冻得他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他成竹在胸。

    周围有大胆的男人要去抱孩子的尸体,被拒绝了。

    书记和胡月仙手忙脚乱地去扶他,华明鹤坐在地上朝他们摆摆手,解开上衣的一颗白纽扣大口喘着粗气,“去,去把郁南丘叫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,呛到而已。参茶当水喝,要遭天谴了。”他指指天,笑着说。

    “暂时没有。既然他们自己有了线索,我们这边就不急了。”

    卫生所(也是他的家)的门虚掩着,丁医生正躺在摇椅上耷拉着一条腿吹风扇,突然有群人破门而入,镇里的水泥匠华老三光着脚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不好了!不好了!明公!明公!不好了!老太太,不好了!”

    “呸呸呸,我瞎说什么呢!”胡月仙在砖地上跺了几脚,裤脚蒙上一层褐色的灰尘。

    “哎!”胡月仙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福良家出事儿了。”

    那一天丁医生很忙。先给泥瓦匠华老三的儿子缝了伤口,又去给华福良老婆挂葡萄糖,最后提着药箱赶来潜园。月仙说老头子坐在门槛上,起不来了。

    华福良的爹叔伯兄弟里能走路的活人都来了,齐刷刷围在花厅前。

    他连忙从躺椅上滚了下来,驱散开人群,指挥把孩子放在白色的长桌上。可怜的孩子头上血淋淋的,手和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。

    华明鹤沉默着喝着茶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,蛮蛮也老大不小了,你有没有看中什么人,该让她去会会……”

    华福良的老婆握着儿子僵硬的小手,她颤巍巍地惊觉,她已经记不起儿子的模样了!

    所有人低着头,“海神路。”

    书记把门合上,坐在太师椅上,“来和您汇报一下——陆家那孩子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欸,您慢走,打扰您了。”书记哈着腰,笑得一脸褶子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能?你看,这是鸳鸯,这是荷花,这叫鸳鸯戏水,百年好合。”

    胡月仙红着眼眶说,“脑浆流了一地。”

    “月仙,你大中午的说什么不吉利话?呸呸呸!快去烧柱香,阿弥陀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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