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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箫娘循着她的眼看,这才瞧见何盏,他陷在书案后头宽大的太师椅上,垂着脑袋,全然没一点生气。席泠走到身边,把他的肩颈捏了捏,“照心,请节哀。”

    露浓的手腕给他握住,仿佛给她掐住了命门,十分害怕,又意外地心悸。她的手腕还没给男人扼住过,一时阵脚大乱,不知该往哪里躲,也不知该不该躲。

    晴芳在场院里提着裙,还来不及放下,“姑娘没了,才刚咽的气,隔壁小厮过来报的。”

    露浓说不清这是个噩梦还是美梦,但起码,是个充盈的春梦,充盈得她已经渐渐淡忘了席泠那一轮虚空的月。

    他穿着鸦青的素纱圆领袍,白里子,一时明暗难辨。慢慢悠悠地,踱到窗畔熏笼前烤手,蓦地不说话了。在他从容的安静里,露浓听见窗外有雨落,砸在水面,声音牵牵连连,不清澈。

    闻言,席泠撇一下唇角,慵懒地笑起来,“虞家小姐要是真跑了,他们也不敢向皇上讨这个旨意,省了咱们多少烦恼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雨淅沥沥地坠着,河面满是细小的涟漪与水泡,远到遥山翠黛,再远到德节诗礼,统统满目狼藉。

    箫娘站定了一会,真等着她睁开眼。可她又到底没睁开。箫娘失望透顶,拉着丫头问:“奶奶走前,交代了什么不曾?”

    箫娘满足得趴在窗上,猫儿似的,把腰塌下去抻了个懒腰。再起来,倏见晴芳着急忙慌地打小道奔上来,险些跌一跤。箫娘在窗户上笑,支颐着喊她:“哪样事情慌得这样子?”

    也是从这天起,箫娘回回再见他,在飐飐的白皤影里,在烁烁的万烛火中,他一次比一次沉默寡言。好像绿蟾从停灵到发丧的短短一个月里,他是从二十郎当岁走到了半百之年,行动总有些老态龙钟的迟缓。

    “怎么,你吃醋了?”箫娘扭头打趣他,见他瞪了一眼,她吐吐舌卖乖认错,又走回他膝上坐着,“说要好倒也不至于,可蔡淮就是个再浪荡公子哥儿,到底也是要娶妻生子的。他打算着,与其娶别人,不如娶了她。她家这样的门户,岂是常人能比的?冒一个险,带走虞露浓,等闹得天下皆知,虞家下不来台了,就是不想将虞露浓嫁他,也得嫁了。况且虞露浓自己也一门心思要嫁,谁拦得住?真与虞家结了亲,他们再恼,也得放下前仇旧恨帮衬他蔡家。说到底,蔡淮是个生意人,怎么可能自家吃亏?”

    他只管你呀你呀的,连个“小姐”也不肯称呼。偏偏没了这个称呼,使露浓那些命带的庄重,也有些松懈。她稍稍瞥开眼,故意不去瞧他,“什么失信不失信的,我从没应承你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蔡淮,像蔡淮那样浪荡成性的公子,娶妻也打尽了分斤拨两的细算盘。但席泠好像从未跟她计较过什么,他纯粹的爱像扑天飞舞的雪花,是泥泞红尘里可贵的洁白。

    他又将蓑衣斗笠戴上,把错愕的她丢下,一径往船尾出去。

    又过去一年,箫娘趴在窗户上,穿过罩屏的镂空雕花远远望席泠,他笔直地坐在书案后头,专注笔下的文墨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澄明,细丝一样的阳光扫在书案上,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。席泠将书搁下,拍了她的手一下,兜着她的腰淡笑,“要讨赏,也得事情彻底办好了再说。可别高兴得太早,婚姻大事不由得儿女做主,就是这位虞小姐不愿意,老侯爷执意要,咱们一样是为难。”

    蔡淮眼瞧着丫头退去,目光转来,愈是有些轻慢态度,“可不是,你并没应承我什么,咱们此番相遇,只是水到渠成的缘分。”说完,他乔作惊诧一下,“正巧,咱们是在水上。”

    也因此,他不打探她的姓名来路,倒叫人安心。露浓点点头,歪着眼,好似探究他,“上回那船上,都是你的姬妾?”

    未几,船摇摆得轻快了些,露浓适才回过神,心里似火烧着,从唇烫到浑身。她失措地叫丫头将所有的槛窗都打开,缩在榻上,抱紧双膝。

    丫头在旁听见,简直不知如何是好,这时露浓睇她一眼,她心领神会,又了一盅斟茶,悄悄退到屏风后头去,看守舱门。

    雪还下得不停,踅进屋里,满屋子跪着一地的丫头小厮,纷纷抽搭着肩膀啜泣,像是不敢放声。何家太太在外间榻上坐着淌眼抹泪,见箫娘两个进来,朝里屋摆摆手,“有劳你们,进去见见吧,一会就要装裹停放了。”

    何盏抬起头来,脸上有些干了的泪痕,缭乱地从眼睑劈开,割裂了他的皮肤。他的目光是困死的水,不能流动,笑似一地沉沉的黄昏,两手握着举起来向肩头拱了拱,“多谢、”声音哑得像许多年不曾说过话,“多谢碎云。”

    “那样多……”她咕哝着,心底涌着微小的发酸的气泡,“你们男人,一向是这样心贪?”

    但何盏的眼泪倒是不多,顾不上,先是忙着收拾停灵,又忙发丧,成日间亲友不断,远近每日几十号人上门吊唁,只他母亲父亲哪里应酬得过来?他少不得也要各处周旋。

    “还是谁?”晴芳脸上还有些诧异未消,朝箫娘招招手,“你快换了衣裳,咱们一道过去瞧瞧!”

    席泠倒有些意外,十指交叉在身前,“私奔?他们就已经要好到如此地步了?”

    箫娘也跟着松快地笑了笑,满心欢喜蹦回那头榻上做活计。要赶着年节底下做一双靴子出来席泠穿,软缎鞋面,无纹无饰的,道简便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就没想到这层么?太小瞧人了些……”

    丫头有些慌乱,正要嚷,不想那不知打哪里蹿出来的人捂着她的嘴,将她揿在壁上,“嘘、别喊,喊了我可就跳到河里去囖。”

    慌乱中,“啪”地一声,露浓仰手扇了他一记耳光。无论如何,他都是在轻薄她,不管是无礼的触碰还是戏她为“妾”。

    从这日起,露浓出门的遭数多起来,虽然跟前总有大班仆从跟着,可蔡淮几如漆黑中的梦,总能无处不在,不叫人察觉。

    倒是席泠镇静,搀了她起来,“换衣裳,咱们一齐过去。”

    这风声传到箫娘耳朵里,使她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一半。这日趁着晴光,席泠在家不曾往衙门里去,箫娘便乐呵呵倒在他怀里,求他赞颂,朝他讨赏,“亏得我,这回是不怕了,就是虞家上讨了旨意,虞露浓那头也不愿意了!你怎么谢我啊?”

    箫娘发着蒙换了身素服,发着蒙跟随席泠走到何家去,蓦地像转了天地,这里哀声震天,上上下下哭成一片,也不知谁真谁假,横竖处处呜呜咽咽的声音烘托出哀切。

    “你要我放手么?”蔡淮往里凑,她便往榻上缩,最终他也落到榻上,逼近她,带着迤逗的遗憾口吻,“你说放手,我可一刻不敢怠慢,真就放手了。”

    烟雨润了她的骨头,使得她仪态不大端庄地歪撑在炕桌上,却风情婀娜,“你叫什么,是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蔡淮直起腰来,歪在壁上,看她像只怯懦又好奇的彩雀,栖在高枝,打探水中的月。这样自缚的女人,重重华丽的衣裳分明是包裹了她的本心。

    箫娘陡地颤了下,扶稳窗框,“绿蟾?”

    箫娘刹那骨头发软,滑到榻上。席泠不知何时走到跟前来,脸色也有些不好,“何家奶奶没了?”

    顷刻他解了蓑笠,露出一张日夜惊心的脸,向露浓走来,“瞧,我是个从不失信的人,说来就一定来。”他笑了两声,“看来你也是个不肯失信的人。”

    蔡淮瞥了那丫头一眼,睨回她,揿着她的手腕,仍是笑着,“你手下留情了,怎么,怕把我打走了?不怕,我来,就不走了。”

    那丫头抹着眼泪,将箫娘拉到一边,低着声朝窗下瞥一眼,“姑娘倒没说什么,今日早起,姑娘精神好了许多,能坐起来了,我们都只当是见好了呢。姑爷看她那样子,还丢下手里的案子,在家守着。两个人在屋里说了一早上的话,我在外头听见姑娘还笑呢。不曾想……”

    丫头远远地闻声绕出屏风,她却又道:“没事、没事。”丫头只得又褪回去。

    这一阵乱忙,光阴转瞬,下巴颏倒是蓄起了一把三寸美髯,嘴唇上头也是浅浅的一字须,把他从前的稚

    “我回头催催蔡淮,叫他赶着节前,城里城外进出热闹,赶紧带这虞露浓跑了算了!”

    讲到此节,箫娘吊着他的脖子晃一晃,“这倒是彻底助益了咱们,他带走了虞露浓,就是皇帝老爷真有旨意,姑娘跟别人跑了,叫你娶谁去?”

    箫娘撅着嘴洋洋起身,走到窗畔,纱窗丝丝缕缕的太阳又铺在她脸上,像浮荡的水光,“等时机到了,蔡淮打算带她回无锡去。”

    她满面的惊慌,却迟迟不开口。蔡淮笑着亲在她嘴上,匆匆一下,就丢开她站起身,“我再不去卖力,前头那位船夫就该抱怨我了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把露浓惊吓一跳,打眼瞧他,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像是船尾的船夫。

    蔡淮望她一眼,又把目光垂回金丝编的熏笼上,似乎她的美,并不值得太多流连,“你只当我是从河里冒出来的,何必问什么姓名?花非花,雾非雾,夜半来,天明去,来如春梦几时多?去似朝云无觅处1。不是刚刚好么?”

    这厢对着熏笼,暖暖和和的,低着脖子做半晌,倏见窗外珊珊碎影,推开窗来瞧,果然是下雪。琼花浮玉漫天飞,把世界罩得苍茫不清晰。

    打帘子进去,里屋只得跟前两个丫头侍奉,忙前忙后的,像是才为绿蟾换了衣裳。绿蟾睡在床上,穿着暗红遍地撒金通袖袍,箫娘走近了瞧,那张脸却比生前要丰腴点,也白了许多,倒有几分病前的美貌,双目轻阖着,好似随刻要睁开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箫娘呆怔怔地点点头,心里一霎有些空茫茫的,不知该如何反应。

    他笑了笑,“不过是风月情浓寻开心,哪来什么姬妾?”稍稍垂首,他又走过来,在露浓惊惶的眼里掐住了她的下颌,轻轻抬起来,“你要是愿意,就来做我的姬妾,看看能不能管住我?”

由窗畔抽身,到榻上吃茶。几不曾想,盅还没端起来,眼前滑来一个影,抢占了她的茶盅,一口吃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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