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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燕老爷子年轻时勤劳肯干, 燕老大也是十几岁就能下地的能干人, 这些年来又陆陆续续开出不少旱地——近山的坡地, 虽然蓄不了水种不了稻米, 但多种些小米、荞麦、红薯、毛豆(黄豆)、菜蔬,日子总也能好过不少。

    在这个没有味精的年代,只有富贵人家才追求食物鲜美,一般农家只要吃进嘴里的菜有个味道就行;折耳根、芫荽都是味重的南方作物,洗干净了加点盐和辣椒凉拌起来就是菜,放进别的菜里同炒也能起到增味作用——虽然对于外地人来说不一定能吃得惯这种“重口味”就是了。

    挖了半背篼折耳根,又去自家旱地里扯了几窝芫荽, 拔了几把毛豆, 回到家里见正房堂屋的大门还紧闭着不时传出吵闹声, 张氏便吩咐燕红去菜园里挖两根青菜, 自进厨房忙活起来。

    见到燕红进寨,蹲在屯堡门口附近平台上晾晒旱烟叶的老苗人就笑着招呼“小红来了?找你家大姐呢?”

    “好勒。”燕红一挽袖子便上去帮忙。

    燕红帮大姐洗了布、晾晒上,到乔家的小姑子格宝乔从地里回来,看到燕红就笑“小红不如也嫁到我家来算了,跟你姐学染布。”

    燕霞大姐嫁的苗家汉子,名叫养宝乔——苗人姓名格式与汉人不同,养是名字,宝是父亲的名字,乔是他的苗姓。

    吃过晌午饭,耽搁了一早上农活的燕家人暂时“搁置争议”,老老少少齐上阵、扛着锄头下地,闲下来的燕红把家里收拾了下,不等燕老太太找茬骂她,便带上麻绳一溜烟的跑出去砍柴。

    燕二郎两口子认定燕老大从顾家管事那里拿过好处, 觉得燕老大急着分家是不想把好处分润给他,一开始提这事便大吵大闹,骂燕老大无情无义。

    “诶!”燕红脆生生应了一声,快步跑进屯堡内。

    幸好她爹帮她把锅背过去了,不然被两个老爷们当众又是跪又是哭求的就变成她了。

    燕老大没让妻女掺和,只把燕家老两口和燕老二拉到一起关上门说事, 连燕红都打发出去做事。

    乔家人有一手利用板蓝根染布的手艺,也技术也传到了燕霞这个媳妇手里,染出的布料远的能卖到白云县去,靠着这门家传手艺,乔家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。

    乔家的老祖母,是远近闻名的神婆,常被人唤做申婆婆。

    李里长倒是晓得燕家谁才是“仙人弟子”,只敢偷偷地朝燕红讨好地笑了下,抱着布匹金银跟进堂屋。

    燕红也不担心她爹会在二叔手上吃亏,拎上背篼便跟着张氏去自家地头挖折耳根。

    燕红想起姐夫养宝乔,发出“e……”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阿婆没说马家集那边出了啥事?”燕红关切地道。

    马家集的事儿她本来就放心不下,是打主意要过去看看的,马家人求上门来倒是正好有了出门理由……但他们带着重礼上门、还落到了燕家人眼里,分家这事儿又有得掰扯了。

    从来没被外人跪过的燕老大唬得一蹦三尺多高,忙不迭冲上前搀扶,语无伦次地道“两位、两位,有话好好说!”

    那两个面生汉子自称姓马,燕红一听就知道马家集的人请不动申婆婆,估计是在北山镇听说了什么,便转而求到她家里来了。

    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厨艺上并不比后世主妇差多少的张氏再怎么把心思用到烹饪上,端上桌的菜吃到燕红嘴里还是很不得劲儿……也是亏得这小孩嘴不刁,不挑食了。

    她做过两次正式任务,深知妖魔鬼怪作乱危害极大,这事儿她没法不上心。

    张氏是标准的黔地妇人,豆豉、剁椒、糍粑辣椒燕家厨房里都有存货,当然了,这个年代的这些自制增味神器并不像后世那样滋味十足、连外地人都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——原因有二,一是这年头没有味精,二是这年头的盐质量不行,是比后世工业盐(用来融雪的那种玩意儿)还粗糙的土盐,苦味比盐味更重。

    燕红幽幽叹了口气,心情十分复杂。

    乔家的糍粑是用糯米和荞面打的,糯米放得多,吃起来绵软弹牙,燕红和大姐的小姑子格宝乔各分到两块,美美地坐在吊脚楼内的地塘边吃。

    除了折耳根和芫荽,黔人用于增味的厨房神器还有豆豉,剁椒,糍粑辣椒——后两者不提,前者流传到泥盆,就是所谓的纳豆了。

    从没经过这种阵势的燕老大,汗如雨下、头大如斗,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把两个面生汉子拽起来,拉拉扯扯的拉到正房堂屋坐下。



    燕老大“????”

    黔地八山一水一分田,能种稻的水田是稀罕物, 平头百姓能有那么一亩三分地就算是日子过得去了,大多数人家其实还是指着旱地过日子;燕老大想分家,并不介意松口多让出几分旱地给兄弟。

    格宝乔在乔家备受宠爱,养成了个跳脱性格,大嫂一走开去忙事儿,这个苗族小丫头便神神秘秘地低声对燕红道“小红你听说没有,马家集那边出事勒,半个月间连续办了三场白事!”

    马家集,是附近十里八村的乡民逢五逢十时赶乡场(赶集)的地方,不光乡民会去赶场售卖自家土产,北山镇的商户和驮马队也会来摆摊子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也跟你妈他们说嘛,我阿婆不会说错话的,让伯妈他们先不要去赶集。”格宝乔道,“我哥他们不信我阿婆的话,还说后天要去集市上卖布,我阿爹刚骂过他。”

    燕红嘴巴都张成了o形。

    李里长一进燕家院门,笑呵呵地冲燕老爷子一拱手,转到燕老大时,表情、神态皆谄媚得难以直视,鞠躬时更是差点没把腰弯断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事?”燕红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。

    “阿婆没说,只说凶险得很,她管不了。”格宝乔道,“马家集的人昨天还又来过一次呢,我阿婆烦不胜烦,躲到我姨妈家去住了。”

    出门前撞到收工回来的姐夫养宝乔,这个性格异常直爽的苗家汉子硬是塞了捆旱烟叶给燕红,让她带给老丈人燕老大。

    凑合着把这顿饭吃完,燕老大正想继续拉着两老和二弟讨论分家之事,李里长带着两个面生的汉子登门拜访。

    折耳根多长在稻田旁边近水的沟渠里,一年到头都能采摘嫩茎叶, 到秋冬时别把老根刨尽,来年又能出芽,是黔地人餐盘里必不可缺的菜品之一。

    燕红祖上是战乱时从北方迁来黔地的燕姓人家分支子弟, 当年燕氏祖先支付金银向本地李姓人家买了些田地,到燕家老爷子这一辈,分家时分到两亩水田,四亩旱地。

    在大姐家玩了会儿,心里装着事的燕红没留在大姐家过夜,赶在夕食前回了家。

    燕红拉着弟弟回屋,没多会儿,张氏一脸梦游般的表情回来,叫燕红去她爹那里。

    笑话归笑话,燕霞倒不会让燕红白忙活,让小姑子和燕红玩会儿,擦干净手去给燕红烤糍粑。

    从东厢房出来,燕红一眼就看到被老爹赶出堂屋的二叔二婶两个凑在窗边、伸长了脖子偷听。

    燕红进入苗寨,没多会儿就看见大姐燕霞在乔家吊脚楼下染缸边洗布,挥手喊道“大姐!”

    这两个面生的汉子挣扎了下才被确实有一把子力气的燕老大拉起来,堂堂六尺汉子,眼泪那是说来就来;一个拽着燕老大的胳臂连声求救,一个小跑回院门外、拉了头骡子进来,快手快脚搬下骡子背上驮的布匹金银,推到燕老大身前,作势又要跪下恳求。

    马家集人家户不多,拢共百来户,全是姓马的同姓人,是北山一地乡野间最势大的人家——要没点势力,也办不起集市来。

    五里屯是本地苗民的寨子,因离北山镇近,苗民大多会说汉话,并不排外,像燕红大姐燕霞那样嫁进苗寨的汉女有好几个,嫁出来的苗女也不算少。

    综合体能涨到九点的燕红体力已经跟成年男性相差仿佛,三两下把家里要用的柴火备好扛回家,便又一溜烟的跑出门,冲着五里屯奔去。

    申婆婆连这都能看穿,指定不是一般人。

    拉着弟弟燕小宝站在一旁的燕红,暗暗擦了把冷汗。

    燕家晚上吃的这顿夕食依然没怎么安生,不肯分家的燕二郎两口子全程阴阳怪气,不支持分家的燕老爷子和老太太也是一直板着脸。

    燕红以前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,上次她来找大姐时,腰上挂着她自己加工的易拉罐水壶,申婆婆看见了就指着水壶说这东西沾过凶煞之物,让燕红别用这东西装水。

    第二十九章

    那两个面生的汉子都等不及李里长介绍,见李里长对燕老大态度不一般,当即抢身上前、撩起长衫下摆双膝跪到鸡shi都没扫干净的泥地上“燕壮士!还求救我等一家老小性命!!”

    “小红来了?”燕霞甩甩手,笑道,“来得正好,来帮我把这缸布洗了。”

    李里长机灵地抱起两名汉子带来的布匹金银,非要往张氏手里塞,唬得张氏连自家东厢房都不敢回,一溜烟冲进堂屋,躲到自家男人身后。

    “难怪……我说今天都没看到阿婆。”燕红皱眉道。

    “她要嫁过来,家里就没安生日子了。”燕霞指着小妹鼻子嘲笑,“你莫被她这勤快样子骗到,谁要让她不高兴了,让她捡个筷子都费劲。”

    燕红事后才反应过来,易拉罐水壶上面那个小圆口,是用裂口女的大剪刀剪开的……

    但燕老二不干。

    燕家众人“??”

    嗯,申是这位老阿婆的名字……

    能让大姐燕霞看上的苗家汉子,那确实不是一般人……大姐出嫁前,燕红就没少听说这个未来的大姐夫经常干些莽撞事。

    “就有这事,前几天你来找寨子里人帮你打假银首饰时,我家阿婆就被马家集来的人请去‘看’过了。”格宝乔挤眉弄眼地道,“我家阿婆隔天回来,就跟我阿爹说让家里人这段时间都少去赶场(赶集),免得沾到腌臜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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