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.一个认识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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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『你怎么活下来的呢？』林云深问。

    玲珑意笑了，望向天空，『那山洞是倒口葫芦，里头大，口头小，掉在里头跟坐井观天似的。山洞里全是人类的骸骨，有大人、也有小孩。我被抓来后，那怪物自言自语地开始烧水做饭。那天的天空就跟今天一样，一碧如洗、万里无云，阳光照在怪物背上，我才看清怪物三头六臂的真相，原来竟是一个男人背着一大一小两具骸骨。』

    『嗯，云哥哥，他的眼神好可怕，盈儿好害怕，你让他走好不好？』

    林云深轻捏眉心：『一个认识的人。』

    『云哥哥，我听说，昨天那个怪人，是暗影阁主玲珑意？』

    『云哥哥，你能跟玲珑大人同行，势必是有些交情吧？我想今夜办个宴会给玲珑大人赔罪，你能不能……替我邀请他？』

    『玲珑大人好雅兴。』林云深下马，牵着缰绳系在一边的柱子上。

    『原来六大派被武林三世家取代，是这么个原因。』

    『玲珑阁主是天子近臣，他怎么会来到庆州呢？』

    『嗯，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了，明明知道此人恶贯满盈、罪不容诛。可当他对着妻儿尸骨温柔哭泣，我又由衷觉得，这也不过是个可怜人。』

    『你醒了，身体好些了么？』林云深微笑着，看到方雅的衣服和拖沓及地的下摆，弯弯眼眸中陡然掠过一丝冷意，又瞬间恢复如常，『大夫说你撞到脑袋，要好好休息。没事回去躺着吧。』

    *

    『云哥哥。』方盈坐他对面，『你说，玲珑阁主会不会生我的气呀？』

    甘泉驿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月桂树。

    玲珑意按住林云深肩膀，沉声道：『林云深，我告诉你。我敢作所有风起鹤不敢做的事，我不需要当谦谦君子，我快乐得很~』他似乎真是很得意，开心地笑出声，吹着不知名的小调，下了楼。

    大白天的，玲珑意就这么坐树干上喝酒，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故意装作偶遇似的。

    『但血瘟老祖也好不到哪里去，他妻儿的骸骨在战斗中替他挡下几次致命伤，双双毁去。而他本人也受了极重的内伤。看不出颜色的斗篷从他头顶滑落，露出满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头银发，原来他早已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。』

    『我运气好。他在街上劫人早被盯上，六大派联合绞杀，派出了许多精锐。他们打了三天三夜，最后，六大派高手全体阵亡。』

    『娘亲已经病得很重，脸颊凹陷，眼眶发黑，可当她见到我，还是露出惊喜的表情，哭着问我怎么回家了。我没有回答，将葫芦递给母亲，谎称这是月牙泉的圣水，喝了就能药到病除。』

    玲珑意又哼起最初的曲子，绵软而悠长，带着病人的力不从心。

    方盈抬眸，望见林云深身旁站着的银面男子，满身阴煞，逆着光也能看清双眼血丝。

    林云深拍手，『咱俩去讲相声，堂口里一定站满了人，座无虚席。』

    林云深轻叹口气，抚摸额头，靠在墙上。

    『不会吧，这点气量总是要有的。』林云深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林云深掐指一算，『他是前朝官员，就算你当年还是孩子，那他至少也有……八十岁了。』

    『盈儿，这个层面的官，不会因为吃你一顿酒，就跟你化干戈为玉帛。与其满脑子都是这些小恩小惠，不如好好做你的文章。』

    可事实是，哥哥九岁那年写的随笔，他到现在都当范文看着！模仿不了！

    林云深瞳孔收缩：『血瘟老祖？你十岁遇到他？』

    『为了证明我的圣水确实有效，娘亲强撑着病体坐起来，为我哼了这首曲子。哼到一半，她闭上眼睛，再没有睁开。』

    玲珑意笑：『好好好，原来我只是一个认识的人。』

    『《迎春曲》，笛子的入门曲。』

    方盈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，床边只有焦急等待的管家，不见林云深踪影。

    能把文章写好吗！

    林云深皱眉垂眸，接过了请柬。

    『故事神魔起来了呢！别告诉我那怪物有三头六臂。』

    『云哥哥！你曾说过，你答应过哥哥，会照顾我一辈子，现在这条誓言，还做数么？』

    『你是在套我的年纪么？』

    『嗯。』

    说时迟，那时快，方盈胸.前一紧、双脚离地。

    『那怪物的确有三头六臂。』

    方雅书房，

    『他一边做饭，一边对着身后骸骨碎碎念，却又时而疯癫大笑、时而悲痛哭泣。最后，他兴奋地向我跑来，对着骸骨说，儿啊，别急别急，很快就有肉吃了。他要将我生吞活剥，却在举刀之时抱头哭泣。他说他原本只是一介小吏，却遭奸人陷害家破人亡，他因此发奋习武，山中无日月，待他学成出山，却已改朝换代。』

    『我也不知他算不算是我师父。我安葬了血瘟老祖和他妻儿，也安葬了六大派的高手。在那之后，我用血翁老祖给我的轻功，去到千里之外的月牙泉，想取一抔神水，可我到了才发现，那里的泉水早已干涸了。』

    蓦地！

    玲珑意哈哈笑，『是啊，不认识的人可不就是好可怕么！可不就得走么！』

    下一瞬，木窗破开，烛火夜色中，一个绿点飞出窗外。

    『好与坏不单单是这样简单定义的。你攒钱给母亲买灵药，说明你孝顺；你把年纪小的孩子推走，说明你善良且勇敢；你觉得血瘟老祖可怜，说明你

    『他一定很勉为其难。』

    玲珑意哼笑着往外走，与林云深擦肩而过时停下脚步，在林云深耳边低语道：『都说林大人风.流，寡恩薄情，我还不信，今日总算见识到了，得亏这小子茶言茶语地想引起你的注意，你却转手献祭了他，来试探我的底线。』

    林云深对着一盘残局独酌。

    他要有这个能力，早去写了！

    『他报仇无门，只能背着妻儿尸骨残喘于世。』

    『于是，我接了路边一条不知名小溪的溪水，装进葫芦带回家。』

    『家主，扔你的人是天子近臣，暗影阁主玲珑意，官职比林大人大，林大人说他不好插手。』

    『哪里哪里。』林云深摆手。

    任谁都天赋异禀！

    『云哥哥……』方盈伸手拉住林云深衣袖，林云深手一抬，掌心棋子全扔进棋盒里，『盈儿，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，你想我做什么？』

    方盈眼波流转，尽是璀璨得意。m.lanyuezdh.cc

    他即刻搂着林云深的胳膊往后躲，『噫，云哥哥，这个人是谁啊？』

    『唉，可天不遂人愿。我刚要拿到竹筒，一个怪物从天而降，冲向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孩。电光火石间，竹筒、小孩，我来不及选，已经推开那孩子，接着，我代替那孩子，被怪物抓上天，飞进野外的洞穴里。』

    玲珑意双手抱臂：『十岁那年，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，偷跑出家门，想给重病缠身的母亲买一颗灵丹妙药。在我的记忆里，庙会上什么都有，于是我便去了庙会。到了地方才知道，原来不是初一十五没有庙会。』

    『我只有一两。老道士很为难，我说尽好话求他，求他将圣水赐予我。』玲珑意又哼起那首曲子，『后来他终于被我感动了，愿意以一两的价钱把圣水卖给我。』

    十多年前，哥哥骂三叔公，就是让三叔公好好做文章。

    『林大人琴棋诗画样样精通，这当然难不倒你。那这首呢？』玲珑意又举起树叶吹起音调，音节杂乱无章组合在一起，不成曲律，但林云深听出，这是玲珑意摔方盈下楼后，哼唱的曲子。

    林云深的话宛如一记记巴掌拍在方盈脸上。

    他忽而心慌，察觉到一丝危险。

    玲珑意哼笑，『他死前似乎恢复了清明，看着满地骸骨，问我那天去集市是要做什么。我说我要替娘亲寻找驱散病痛的灵丹妙药。他哈哈大笑，笑着笑着就哭了，他说我是个好孩子。接着拉起我的手，将五十年的功力都传给我。』

    并非名家所作的曲子能被有意牢记，这首曲子背后的意义一定价值非凡。

    可是！

    *

    『什么！』方盈跳起来，『那林云深现在何处？！』

    可方盈却不敢苟同。

    方盈落下泪，呜咽道：

    玲珑意望向天空，『从那天起，我不再是个好孩子。』

    『我孤零零在街上走着，看到一堆人围着一个老道士，老道士说他是神仙，竹筒里的圣水来自千里之外的月牙泉，可治百病。三个形容枯槁的病患被抬上来，只喝一口圣水便活蹦乱跳，众人争相围聚，老道士说圣水珍贵，攒福源只需一百两。』

    于是林云深撒谎道：『是首好听的曲子。』

    林云深睁大眼睛。

    林云深捏起白棋，在棋盘中落下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玲珑意延续了昨天的好心情，依旧哼着曲子。

    『林云深呢？』方盈伸手乱指，『他他他！他就这么看着我挨打，没给我要说法嘛？』

    『听过这曲儿么？』他问。

    『哐镗』一声巨响，一声声嘈乱慌张的『家主』在甘泉驿弥散开来。

    林云深倒吸冷气：『你胆子挺肥。』

    『我见他哭得可怜，便伸手揩去他眼角泪珠。』

    林云深恍然大悟的同时，听到了玲珑意的解释：

    难道是他不想好好写文章吗？

    『别告诉我，你刚好有一百两。』林云深也捡了片树叶，不成调地吹着。

    急切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，方盈穿着方雅的衣服，过长的下摆拖在地上，『云哥哥！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