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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"你说得对。"许红梅笑了,那笑里带着几分苦,"咱们都是普通人。普通人能活着,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不是你觉得我水性杨花,是我自己都在恨我自己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吗?"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说:"这个,我要问一下我妈。"

    第二天,是窗外的鞭炮声把唐卫国炸醒的。一挂鞭在谁家院子里噼里啪啦地响,他翻了个身,搂着怀里的人,懒懒地说了一句:"红梅,你要往哪走,我都跟你去啊。"

    许红梅放下酒杯,看着唐卫国,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"欲戴其冠,必承其重啊。卫国,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个人很水性杨花?很让人讨厌?"

    许红梅带着恨意:“是许红菊的哥哥!是许红菊的哥哥欺负了我……欺负了我之后,他爹他娘还把我爹打残废了了……,还让我爹告诉我是自己没本事摔得,是我装不知道,是我忍气吞声……”

    酒,是高粱红的三年陈。这酒比不上五年陈,可入喉绵柔,价格也实在。她掂了掂瓶身,问:"杯子在哪?"

    "怎么?你也要喝?"

    "吃糠咽菜。"许红梅说,"小时候,家里只有糠。穷啊,穷的不是揭不开锅,是家里连锅都没有。我爸多病,我妈体弱,从小就是我哥一个人撑起一片天。我哥没上过一天学,我记事我哥就开始挣公分了。我哥没了之后,我父亲就过继了一个儿子。"

    这句话,像一根火柴,扔进了唐卫国那桶积了多年的干柴里。他一把抹掉脸上的酒,猛地扑过去,把许红梅紧紧搂进怀里,搂得她双脚离地,一步一步,把她抱进了里屋。

    东原的百货大楼,许红梅已经很久没来了。从前她一个人,实在没有心思逛。如今真走进来,才发现这里的东西并不差,也不像早些年那样,什么都要限量供应。烟酒糖茶、柴米油盐、各式各样的衣服百货,都敞开了卖,柜台前人挤着人,过年的人气把整座楼都烘得热腾腾的。

    许红梅的酒量不错。她干脆起身,从门后拎起一瓶

    "过年了,"许红梅说,"来,我陪你喝两杯。"

    上午,唐卫国和许红梅像寻常人家一样,带着孩子去了百货大楼。

    许红梅仰起头,她抿着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,接着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,重新振作起来。

    酒液倒入杯里,激起一层酒花。许红梅捏起酒杯端详了一下:"这酒真不错。"她笑着,主动跟唐卫国碰了一下杯,碰的时候,把杯身压低了半分。

    唐卫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,讪讪地问:"红梅,你以后还会回来吗?"

    "你真正要了解一个人,不能从别人嘴里去听,也不能自己去看。"许红梅的眼睛红红的,酒意涌上来,话也涌上来,"你要真的穿上他的鞋,去走一走他走过的路。恐怕你穿上我的鞋的那一刻起,你就开始哭了。"

    他其实在市委办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。陈浩被抓的事,传得满城都是,说是许红菊怀了陈浩的孩子,许红菊也已经被省反贪局带走了。他听着听着,才明白过来,许红菊并不是许红梅的亲堂妹,而是出了五服的堂妹了。

    "我从十八岁起就被人欺负。"许红梅红着眼圈说,"算下来,我遇到的男人里,你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。"

    唐卫国听明白了,许红梅讲过许红菊手脚不干净的事,怕是都是许红梅故意创造的条件,但是许红梅想让许红菊摔一个大跟头。

    许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端起酒杯,又闷了一口:"我之前,有一个哥哥。那个时候家里穷,黄河翻河他去抓鱼被卷进去了,到现在人都没找

    唐卫国记不清自己吃没吃过糠了。

    唐卫国不知该怎么答。他对许红梅的历史了解不多,只知她风光无限,却不知这光环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与隐痛。

"

    她放下酒杯,看着眼前眼神里满是自己的唐卫国。她已经动了跟唐卫国过一辈子的念头,一时性起也罢,长远算计也好,唐卫国这个男人靠得住,是过日子的人。

    许红梅已经不想再回东原了。东原的这些事,她也一时放下了。斗来斗去,风险太高,老家的那些人,她也早就原谅了。她不想再把精力放在那些事情上,她想去带着父母过自己的新日子。

    今天已经是大年三十了。

    "红梅,"唐卫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哭的不能自已的女人,"不知道你还有这些过往。"

    唐卫国知道那玩意太

    许红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,她伏在桌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,她捂着脸哭道:“我爹我娘都不敢给我说一句公道话,我最疼我的哥哥走了之后,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,能替我做主,替我撑腰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端着酒杯,又跟唐卫国碰了一下:"卫国,我要去省城了。"

    "红梅,你不要这么悲观嘛。"

    唐卫国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几杯酒下肚,许红梅少有吃菜,多有喝酒。唐卫国劝她:"您还是多吃点菜吧。"

    “小时候家里穷,你吃过糠吗?"

    许红梅的火,"腾"地一下上来了。她没想到,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,竟这么没有主心骨。她抓起酒杯,把杯里的酒,兜头泼在了唐卫国脸上:"怎么?跟我在一起过一辈子,都要征求你妈的意见吗?"

    唐卫国的确知道许红梅的私生活并不检点。许红梅能跟唐瑞林那样岁数的人搅在一起,水性杨花四个字,用在她身上并不冤枉。可这话他没法说。他还压着另一件事,他把孩子的胎发交给了公安局的人。这么一想,他反倒先生出几分歉疚来,结结巴巴地说:"红梅,你不要这么说自己。咱们都是普通人,我知道你很不容易。"

    许红梅是女强人,但谁的强不是装出来的。她卸下所有铠甲,不过是想在这笨拙的真诚里,寻得片刻喘息,让那颗疲惫的心,能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
    许红梅又倒了两杯。"卫国,"她说,"这杯我敬你。谢谢你包容了我,接纳了我和孩子。"

    唐卫国想着自己这个小姨子家,竟与许红梅有着这般深仇大恨,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    唐卫国看着许红梅,心里五味杂陈,只能给许红梅又倒了一杯酒。也才明白为啥许红菊还在里面关

    许红菊走上这条路,似乎是许红梅在背后引诱、挑唆的。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,他没敢问出口。

    唐卫国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,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他媳妇,这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。

    这句话从一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嘴里说出来,带着笨拙的真诚。

    "红梅,你肯定明天早上再走吧?"唐卫国没听明白,以为她马上要走,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。

    商场入口的显眼位置,新设了一个电子产品柜台。除了大哥大,还有各式各样的寻呼机。唐卫国腰里别着一个寻呼机,许红梅却看上了一款大哥大,问了价格,回头问唐卫国要不要。

    她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像是要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一并浇灭。

    "你知道我那个弟弟是谁吗?"许红梅咬着牙问。

    这事,唐卫国从没有听人提起过。

    许红梅拿气唐卫国的手背又擦了擦眼角,不无感慨的说:“可有时候想想,其实挺没意思的。我现在,真的觉得好累啊。"

    唐卫国忙放低酒杯说:"你是处长。"

    唐卫国捏着酒杯,一时不知怎么接话。他接纳许红梅,接纳这个不是他的孩子,是下了很大决心的。一个男人要接纳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,那点勇气,不是几句骂名就能扛下来的。

    许红梅啧怪说:"你是家里的男主人,你肯定要高高在上才是。"

    这句话,让唐卫国又感动,又有些惶恐。他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,还要陪他喝酒。他手忙脚乱地找出两只二钱的小杯,摆在桌上。

    唐卫国从来没听过许红梅说这些。兴许是过年,兴许是酒,她才把这些年的过往,一句一句地倒了出来。

    唐卫国愣住了。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想过。他这辈子,大事小情,都是别人替他做主,唐瑞林替他做主,母亲替他做主。他自己从来没给自己做过一回主。

    许红梅没说话,把脸埋进他怀里,又往他胸口拱了拱。

    两个人用二钱小杯,一仰脖,干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折腾了一夜。

    "卫国,"她问,"如果把你也调到省城,跟我在一起,你愿不愿意?"

    许红梅抬起胳膊,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:"卫国啊,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。我也想争气,我争气,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,是不想让村里的人看不起我爹我娘。我争气,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让得罪过我的人,付出该有的代价。”

    许红梅一愣,随即一笑,知道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。她是说,要把编制、户口,正式调到省城去。"卫国,我要正式调动到省纪委了,任省纪委办公厅文秘处处长。"

    但真诚是最强的的必杀技,最能击穿人心防线的就是真诚。

    提到这个过继的儿子,许红梅话头猛地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寒意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:"我应该是十八岁那年……不对,还没成年,是十七岁,就被一个当干部的给欺负了。后来,怕我爹娘闹,那个干部弥补我,让我去了纺织厂当工人。也就是从那会儿起,我觉得自己的身体,是自己的本钱。当了工人之后,我爸买药,我妈看病,总算有了着落,日子好了没两天,我那个过继来的弟弟,他也欺负我,他撕我的衣服……。"

    这一次,黎泰平答应了许红梅,要给她解决正处级待遇。省纪委级别高,衙门大,职位多,正处级干部在那里也不过是个中层。对黎泰平来说,安排一个有基层经历的许红梅,当一个省厅的正处级干部,是再简单不过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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