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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屋里传来嚎啕大哭。父子俩抱着哭成一团,商晨光抱着自己的父亲,像小时候一样。商衡华抱着儿子,不舍得松开,接着又用自己的拳头,狠狠地砸了两下商晨光的后背。

    改革开放搞了十几年,到了九五年这个关口,市场上的东西渐渐多了,紧俏的物资不那么紧俏了。以前是造出来就有人抢,往后怕是要变成造出来还得有人买。谁先明白这个道理,谁就能在市场上占住脚。商衡华在广东跑了几年,算是看明白了。他说的制造业、说的民营企业,放到三五年后,句句都能应验。可在座的几个干部,当时谁也没往深里想。

    老商应该是故作坚强了,说话云淡风轻的,但是一个父亲去探望身陷囹圄的儿子,心里哪能真像嘴上说得那么轻松。

    商衡华倒也没有藏着掖着,坦言自己早年在广东靠走私小家电起家,靠走私电视、洗衣机、收音机这些小家电起家,最高的时候挣到过几百万。九十年代头几年,走私家电是一门暴利生意。广东沿海的码头,半夜里卸货,一船一船的家电从香港那边运过来,电视是日立的,洗衣机是松下的,收音机是飞利浦的,运到内地一转手,翻着倍地挣钱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过道的灯瓦数小,昏黄黄的,照得人脸上明一块暗一块。商衡华的手指夹着烟,烟头明灭,他盯着那一点火光说:"朝阳,我进去之前,先问你一句——他要是还执迷不悟,怎么办?"

    商衡华讲起那些年的事,眼睛里有光。

    他穿着看守所发的那身衣服,灰扑扑的,人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,头他抬头看见我,又看见我身后的人,愣了愣。

    "爸,您别这样,"商晨光的声音带着哭腔,"爸,我错了,您别这样。"

    值班民警见了我们,赶紧敬了个礼,把记录本翻开,登记了来人。

    几个人坐下气氛倒也是融洽,毕竟都是老乡。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便打开了,才知道商衡华确实红火了两年。

    这一抱,把军旅生涯练出来的那身硬气,一下子全卸了。

    "李局长已经亲眼让我看了公安局给市政府报的报告。"商衡华的声音抖着,"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孩子就是陈浩的。陈浩,都已经被省反贪局给抓走了!"

    父子相见,谁也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。两个人都有些沉默。

    商晨光的事我知道,第一次进来,扛住了三根武装带,他在外面能扛住皮带,能扛住审讯,能咬着牙一个字不说,可他扛不住他爸这一抱。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去,屋里再没一点声响。

    三人早年都是从临平出来的人,除了张云飞对商衡华不熟悉外,令狐和钟潇虹两人和商衡华是非常熟悉的。

    这么好的关系和背景,他却投到了房地产项目上。这个人,我认为是有远见的。"

    "现在搞家电,越来越正规了。"商衡华端着酒杯,两眼放光,"我断言,中国的家电市场刚刚迎来一个高速发展期。往后搞家电、制造家电,甚至搞任何产业,都大有所为。"

    商衡华抓着儿子的双膀,使劲抖了抖:"你个傻孩子,听懂了没有?"

    "我看你是当兵当傻了!"商衡华呵斥道,"这么大的事,我能跟你开玩笑吗?儿子,你就是被人家给坑了,被人卖了都还在给别人数钱!"

    看守所的值班室里,一股子煤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。炉子上的铝皮水壶"滋滋"地响着,白汽往上冒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,刘建国、赵磊和孙德海几个人就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我知道,商晨光的工作自然有商衡华去做。我挥了挥手,示意大家都退出去。

县出身的张云飞、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我听见商衡华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去:"你母亲——你母亲小年的时候去世了,现在已经入土了。"

    他跳着脚,用额头一下下撞着后面的墙,听的人是心惊肉跳的。

    "不会吧?"他自己又喃

    张云飞听得入神,忍不住插话问道:“老商,你觉得现在这个形势下,我们这些内陆地区,该搞什么产业?”

    我想给这父子俩留出空间。主要的事情已经说了,商晨光也基本相信了,剩下的事就不需要我再说了。我转身,带上门,把空间留给那父子俩。

    两个看守的同志在身后用眼神请示我:让不让他们这么近距离地接触?

    商衡华慢慢的挪了过去,一把把儿子抱住了。

    人在世上,最硬的一根骨头,是给家里人看的;最软的一处地方,也是留给家里人的。

    商衡华摇了摇头,断言道:"国有企业除了有垄断地位,根本没办法和民营企业相比。民营企业太灵活了,不用养那么多人,用工方式灵活,能干就干,不能干就走,老板说了能算,自负盈亏。这才是民营企业起来的关键。"他呷了一口酒,"我不看好国有企业的改革。厂子越大,包袱越重;机制不变,换谁来都是白搭。"

    "爸,言过其实了吧?我自己办的事,我能不清楚?"

    刘建国过来招呼,人已经带进去了。商衡华深吸一口气,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他站起身有些犹豫的来到了审讯室的门口,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迟迟没有推开。

    "这个事不是我们随口说说的。因为你之前说孩子是市长的,涉及到市长的名誉,我们才会这样——层层比对,查了这么久。"

    父子相见,这个场面,让我这个外人看着,心里也颇有些动容。

    商晨光整个人已经失了神。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"我被他们坑了。我被他们坑了。"

    "老商,你们父子俩的事,我不插嘴。我说完该说的,剩下的话,你来。"

    砸完之后,他开始砸自己的头。

    我站在门口,点上一支烟。

    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算是给他一点无声的鼓励。

    人世间的悲欢离合,往往就在一念之间,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。

    张云飞又带着请教的意味问他:"老商,你在广东当了几年老板,觉得下一步产业应该是什么?"

    要上前,刘建国抬起手拦住了,示意几人别进去。

    令狐和钟潇虹,一起给商衡华摆了一桌。

    商晨光还想为许红菊辩解。屋里"啪"的一声脆响——是商衡华扬起了巴掌,一下打在商晨光脸上。

    商晨光坐在铁椅子上。铁椅子是一体的,焊在地面上,座位上有一道横索,横索把人禁锢住了,根本无法站立。

    我们在审讯室外面等着。商衡华坐在长条凳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看着他的样子,我也点上烟,陪他坐着。

    令狐说:"不对啊,现在我们国有企业怎么造不出来?他们也有设备,商品不好卖啊。"

    商晨光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脊梁骨,整个人瘫坐在座位上,如同被浇铸进了那把铁椅子里,半天没有动。

    后来一个,是海关成立开始查得严了;再一个,是自己被生意伙伴坑了一把,折进去不少。他讲那个生意伙伴,哭丧着脸,不过倒是也释然了:"同乡,认识十几年了,一起跑过船。他把一批货吞了,结果被抓了,如不是他吞了那批货,被抓的就是自己了,金额特别巨大,这辈子别想出来了。"

    "哪是你的孩子啊?"商衡华的声音高了起来,"我都问清楚了,那是市长秘书陈浩的孩子!"

    过了好一阵,哭声一点一点矮下去。我听见商衡华的声音,哑哑的:"儿子,你呀,被人给坑了。许红菊怀的孩子,根本不是你的。"

    几个人把周海英如今把重心放在省城的事,跟他说了。商衡华感慨道:"周海英这个人,现在也是吃斋念佛,是让人万分敬仰的人了。

    "爸,您这是——"商晨光的声音,"爸,您这是被他们骗了。许红菊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?我是知道的,她一定是我的孩子。"

    "什么真感情?"商衡华几乎是在吼,"那个女人就是个狐狸精!她让你迷失了心智!你和王曌,你们两个本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,现在呢?你搞得妻离子散,搞得家破人亡!"

    赵磊和孙德海开了辆警车接到了我们两人,就往看守所赶,刘建国也已经在门口等着。

    我推开门,走进去,站在商晨光面前:"商晨光,我是市公安局李朝阳,我和你父亲是故交,不然也不可能带你父亲来找你。你父亲所言,句句属实。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,许红菊肚子里的孩子,经过DNA检测,确实是市长秘书陈浩的。"

    他说那时候从广东往内地发货,一车电视发到湖南、湖北,路上两三天,到了就能出手。他买了一套房子在番禺,专门用来存货,那些日子用日进斗金都不过分。

    腊月的夜,黑得早,冷得也早。看守所在城西,出了市区,路灯就稀了,路两边的树黑魆魆地立着,像一排沉默的哨兵。桑塔纳的车灯把路面劈出一条光带,车里暖气很足,几个人都听这老商讲南方的事。

    赵磊几人

    商衡华的手主动抬了起来,颤颤巍巍的,半天没有落下。商晨光的嘴张了张,没喊出"爸"字,眼圈先红了。

    饭后,韩建立来电话,说看守所那边都安排妥了。

    散席之前,商衡华问了一句:"周海英现在在忙什么?"

    "爸,我和红菊是真感情。"

    看守所很简陋,没有专门的会见室,父子俩的见面,刘建国说就安排在审讯室里。赵磊和孙德海陪着我们,一路到了审讯室外面。过道的窗户漏着寒风,寒气逼人,房间里的陈设也简单。

    "制造业。"商衡华直言不讳,"无论是家电制造业,还是机械制造业。制造业可以建工厂,可以提供就业,可以创造税收。现在啊,无论造什么,只要能造得出来,就不怕没市场。"

    我和刘建国、赵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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