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罗绳客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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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 杨骎坐在窗边小几旁，正晃动着瓦炉罐里的白瓷酒壶。见景利起来，随即翻转一只瓷杯，满斟一杯推到桌边。景利上前端过一饮而尽。冰糖的甘甜和青梅的清凉被高粱酒裹挟着，喉间像有一颗温润的珠玉滑过。三物收敛起各自的脾性，各自退让，又相互帮衬，累月经年，化作一壶琼浆。
......
或许，或许她命格如此——认准一个朋友，便死心塌地对她好。何其有幸，刚好被她选中。既然如此，随她去吧，自己不要犯懒，也多多照顾她。想明白这一节，景利软语道：“卿卿，谢谢你，我上辈子怕是给九天诸神塑金身修宝刹，这一世才能遇见你。”
静默一阵，杨骎轻声问：“你怎么想？”
景利抬头，见杨骎眉目如画，嘴角噙笑，琥珀般的眼睛摄人心魄，瞳仁里的自己像个未开智的孩子。踮起脚尖，在她眉间轻轻啄了一下，闪身上桥。
“抟一捧雪来。”
“好啊，当然好啊。只是......你这样无微不至，我几乎衣来伸手，饭来张口......没来由的，我记事以来父母都不曾这样照顾我。我是怕我越来越懒，越来越依赖你......你能惯我一辈子？”
景利心里清楚，杨骎是看出她的自责，在故意引开话题，转移注意力。心中感激，一时语塞。
“换成心中最后一念。”
“啊？卿卿，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一个人。”
“不浪费，你自己喝。”
“你醉了，别想了，早点睡吧。”杨骎把景利扶到床上躺下，拿来热毛巾给她擦了脸，又端来热水，褪去景利鞋袜，正准备给她洗脚。景利突然坐起，电光火石将杨骎一推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卿卿，我很迷茫，我不知道要怎么做。入学半年了，整天游手好闲，如同行尸走肉。”景利猛喝一口茶，重重把杯子砸在桌子上，忍不住咳嗽起来。杨骎绕过桌子，上前拍着景利后背。
“我们不是每天都去图书馆吗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是，但看的都是些闲书，虚耗时间而已。”
杨骎轻呷了一口梨汤。见景利把杯子抱在怀里没有打开的意思，建议说：“这汤好像真是不一样，没有陈皮的苦味，甜度也刚刚好，你尝尝。”
杨骎磨着手背上的冰碴子轻声问道：“我在想真的孟婆汤是什么配方。”
“啊？你要求私人订制啊？我给的是一个可以批量生产的配方。”
杨骎不接话，推着景利上桥。景利压住脚步，转身面对杨骎，把手压在她肩头：“停，你等等，该不会汤已经起了作用了吧，我是谁？”
“嗯，这个好，最后一念，一念一生、一念一尘缘、一念一轮回。卿卿巧思，小生望尘莫及。”说着景利对着杨骎躬身一揖。
杨骎难得有兴致陪她一起演，耷拉着面皮，垂着双臂，机械地摇摇头。
“别忙了，我们聊聊吧。”景利拉杨骎坐回窗边，给她续上一杯茶。
杨骎缓缓抬头，眼窝里泪光莹莹。景利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蹲下身去准备帮杨骎脱鞋袜。杨骎紧张一收：“水凉了，我去换一盆。”说着弯腰端起盆就走。景利无奈，和衣钻进被窝。
“绿蚁新醅酒，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再来一杯。”仰头又是一杯。
半蹲的杨骎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，一脸错愕地看着景利。景利赤脚上前扶她坐在床上轻声道：“我可以自己来。”良久，见杨骎低头不语，景利继续道：“我是说，我真被你惯成景公子了，这些事情，我可以自己做，也该我自己做。”
“烫！”杨骎见状，条件反射般抬手夺过景利手里的杯子。半杯梨汤溅出，全数洒在杨骎手上，手背立时红了一片。景利吃了一惊，乖觉接过杨骎手里的纸杯。愣在原地，一时没了主意。
“那滴泪......”
半桌水迹未干，仔细辨认，全是“禾”字——小篆、楷书、隶书、行书，相互倚靠重叠。杨骎心中一惊，抚摸景利后背的手凝滞。见景利咳嗽缓解，正欲转身去准备热水，被景利拦腰抱住，听她喃喃道：“卿卿谢谢你。”
杨骎浅笑着白她一眼。
“啊？”
见景利又在装模作样，杨骎并不理会，下桥去了。
无住寺、石拱桥、足球场、系办......乱纷纷，自己像一只幽魂，在这些地方飘荡。像在寻找什么人，到底是谁，又说不清道不明。来去踽踽，歇行昏昏。何处飘来一阵甜香？景利悠悠醒转，梦中的甜香已经充盈此间。
上楼梯的时候，景利推推杨骎：“可不可以向老板讨杯酒喝？”杨骎像没听见似的，径直上楼进房间。
“你等等我，问你哦，你为啥那么喜欢冰糖雪梨......”
一盏茶后，杨骎起身去准备洗漱的热水。景利一把拉住她：“卿卿。”
“陪我喝一杯。”拿过酒壶就自己的杯子满斟一杯递与杨骎。杨骎接过轻呡一口，只觉甜腻中皆是苦辣，索性也一饮而尽。
杨骎略想了想道：“我，我只配做排队喝汤的人吧。若有的选，能有一碗像这样的梨汤就好了。”
“也罢，也罢，喝汤过桥我都陪你。”说着，打开杯盖，看似要猛喝一口。
“你说会不会每个人喝到的孟婆汤都不一样？”杨骎边问边往桥上走。
景利就着酒壶，小口喝着梅子酒，望着窗外灰白的田园四野，努力分辨着刚才那个梦。不觉一壶酒已喝完。本想再要一壶，见杨骎已收拾好瓦炉给自己换上了茶水。
“不要，我不要喝。”景利摇头。杨骎自是不会强迫景利做不愿意做的事情。沿街走不到十米，转上一石拱桥。刚踏上第一级青石台阶，景利不经意转身，旋即悚然道：“刚才那推车呢？”
杨骎心中自然有答案，万千情愫积于心头，欲说还休。千言万语，汇成唇齿间含糊的四个字：“和我在一起你很有负担吗？”
“有人惯着不好吗？”杨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。
......
说话间，不觉已到住处，是这镇上唯一的旅社——罗绳客栈。门厅中央，有二人正围炉对饮。见杨骎二人进来，其中一人挥挥手，示意道：“201，钥匙在柜台。”
杨骎捧着茶杯，吹着茶沫。半晌没听见景利说话，抬头见她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画。
景利依言照做，在桥栏上拢了抔雪，小心敷在杨骎手背上。动作极轻极缓，怯懦不敢抬头看杨骎眼睛。心中念着对不起，嘴唇却紧咬着，在杨骎面前很难说出这些肉麻话。
“什么？”实际上景利听清了杨骎的话，当然也懂得她的意思，舌桥不下。她希望杨骎明白的是朋友间金兰契合、山鸣谷应，可夜雨春韭、班荆道故，亦可一去经年，鱼雁全无。不曾想杨骎竟问出这么一句话来，猝不及防。
转头见杨骎正望着自己。方才梦中要找的人就是她吧，她不正在眼前吗？
并排两张木架子单人床，米白的床单有浓浓的樟脑味。景利见杨骎不理她，一头栽倒在床上，拉过被角蒙着头。
“问你呢？”杨骎停下脚步，转身勾起景利白莲花瓣似的下巴。
“若我是孟婆......嗯......便收黄泉路上三钱霜、忘川河中一桨水、彼岸花上两珠露、望乡台上一缕雾、奈何桥上一抔雪，加上两滴前世情人的相思泪，再以法力加持，化作一碗冷暖自知。你呢？你会给一个什么配方？”
“收摊回去了吧，怪冷的，街上也没人了。”杨骎拉过景利，帮她整理好快掉落的披肩。景利顺势紧紧拉着杨骎手臂道：“突然出现，又突然消失，该不会是......”看景利眉头紧锁，杨骎勾起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：“别演了。”
注意到杨骎看着自己，景利缓缓道：“卿卿，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？”见杨骎眉间疑云，继续道：“我是说，这一学期都快结束了，我们似乎什么都没做，整天混日子。这四年我们不能都这样吧。是不是该有一个目标，做一个计划什么的。”
“可以呀，你也是有量的。再来一杯？”
“我哪有，现下这场景，一个太婆在桥头卖汤水，转身就消失不见。”
“嗯，细想是有些不妥。若过桥之人没有情人或者情人太多，取舍间都是为难。那就换成，换成......”
] 杨骎坐在窗边小几旁，正晃动着瓦炉罐里的白瓷酒壶。见景利起来，随即翻转一只瓷杯，满斟一杯推到桌边。景利上前端过一饮而尽。冰糖的甘甜和青梅的清凉被高粱酒裹挟着，喉间像有一颗温润的珠玉滑过。三物收敛起各自的脾性，各自退让，又相互帮衬，累月经年，化作一壶琼浆。
......
或许，或许她命格如此——认准一个朋友，便死心塌地对她好。何其有幸，刚好被她选中。既然如此，随她去吧，自己不要犯懒，也多多照顾她。想明白这一节，景利软语道：“卿卿，谢谢你，我上辈子怕是给九天诸神塑金身修宝刹，这一世才能遇见你。”
静默一阵，杨骎轻声问：“你怎么想？”
景利抬头，见杨骎眉目如画，嘴角噙笑，琥珀般的眼睛摄人心魄，瞳仁里的自己像个未开智的孩子。踮起脚尖，在她眉间轻轻啄了一下，闪身上桥。
“抟一捧雪来。”
“好啊，当然好啊。只是......你这样无微不至，我几乎衣来伸手，饭来张口......没来由的，我记事以来父母都不曾这样照顾我。我是怕我越来越懒，越来越依赖你......你能惯我一辈子？”
景利心里清楚，杨骎是看出她的自责，在故意引开话题，转移注意力。心中感激，一时语塞。
“换成心中最后一念。”
“啊？卿卿，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一个人。”
“不浪费，你自己喝。”
“你醉了，别想了，早点睡吧。”杨骎把景利扶到床上躺下，拿来热毛巾给她擦了脸，又端来热水，褪去景利鞋袜，正准备给她洗脚。景利突然坐起，电光火石将杨骎一推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卿卿，我很迷茫，我不知道要怎么做。入学半年了，整天游手好闲，如同行尸走肉。”景利猛喝一口茶，重重把杯子砸在桌子上，忍不住咳嗽起来。杨骎绕过桌子，上前拍着景利后背。
“我们不是每天都去图书馆吗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是，但看的都是些闲书，虚耗时间而已。”
杨骎轻呷了一口梨汤。见景利把杯子抱在怀里没有打开的意思，建议说：“这汤好像真是不一样，没有陈皮的苦味，甜度也刚刚好，你尝尝。”
杨骎磨着手背上的冰碴子轻声问道：“我在想真的孟婆汤是什么配方。”
“啊？你要求私人订制啊？我给的是一个可以批量生产的配方。”
杨骎不接话，推着景利上桥。景利压住脚步，转身面对杨骎，把手压在她肩头：“停，你等等，该不会汤已经起了作用了吧，我是谁？”
“嗯，这个好，最后一念，一念一生、一念一尘缘、一念一轮回。卿卿巧思，小生望尘莫及。”说着景利对着杨骎躬身一揖。
杨骎难得有兴致陪她一起演，耷拉着面皮，垂着双臂，机械地摇摇头。
“别忙了，我们聊聊吧。”景利拉杨骎坐回窗边，给她续上一杯茶。
杨骎缓缓抬头，眼窝里泪光莹莹。景利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蹲下身去准备帮杨骎脱鞋袜。杨骎紧张一收：“水凉了，我去换一盆。”说着弯腰端起盆就走。景利无奈，和衣钻进被窝。
“绿蚁新醅酒，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再来一杯。”仰头又是一杯。
半蹲的杨骎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，一脸错愕地看着景利。景利赤脚上前扶她坐在床上轻声道：“我可以自己来。”良久，见杨骎低头不语，景利继续道：“我是说，我真被你惯成景公子了，这些事情，我可以自己做，也该我自己做。”
“烫！”杨骎见状，条件反射般抬手夺过景利手里的杯子。半杯梨汤溅出，全数洒在杨骎手上，手背立时红了一片。景利吃了一惊，乖觉接过杨骎手里的纸杯。愣在原地，一时没了主意。
“那滴泪......”
半桌水迹未干，仔细辨认，全是“禾”字——小篆、楷书、隶书、行书，相互倚靠重叠。杨骎心中一惊，抚摸景利后背的手凝滞。见景利咳嗽缓解，正欲转身去准备热水，被景利拦腰抱住，听她喃喃道：“卿卿谢谢你。”
杨骎浅笑着白她一眼。
“啊？”
见景利又在装模作样，杨骎并不理会，下桥去了。
无住寺、石拱桥、足球场、系办......乱纷纷，自己像一只幽魂，在这些地方飘荡。像在寻找什么人，到底是谁，又说不清道不明。来去踽踽，歇行昏昏。何处飘来一阵甜香？景利悠悠醒转，梦中的甜香已经充盈此间。
上楼梯的时候，景利推推杨骎：“可不可以向老板讨杯酒喝？”杨骎像没听见似的，径直上楼进房间。
“你等等我，问你哦，你为啥那么喜欢冰糖雪梨......”
一盏茶后，杨骎起身去准备洗漱的热水。景利一把拉住她：“卿卿。”
“陪我喝一杯。”拿过酒壶就自己的杯子满斟一杯递与杨骎。杨骎接过轻呡一口，只觉甜腻中皆是苦辣，索性也一饮而尽。
杨骎略想了想道：“我，我只配做排队喝汤的人吧。若有的选，能有一碗像这样的梨汤就好了。”
“也罢，也罢，喝汤过桥我都陪你。”说着，打开杯盖，看似要猛喝一口。
“你说会不会每个人喝到的孟婆汤都不一样？”杨骎边问边往桥上走。
景利就着酒壶，小口喝着梅子酒，望着窗外灰白的田园四野，努力分辨着刚才那个梦。不觉一壶酒已喝完。本想再要一壶，见杨骎已收拾好瓦炉给自己换上了茶水。
“不要，我不要喝。”景利摇头。杨骎自是不会强迫景利做不愿意做的事情。沿街走不到十米，转上一石拱桥。刚踏上第一级青石台阶，景利不经意转身，旋即悚然道：“刚才那推车呢？”
杨骎心中自然有答案，万千情愫积于心头，欲说还休。千言万语，汇成唇齿间含糊的四个字：“和我在一起你很有负担吗？”
“有人惯着不好吗？”杨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。
......
说话间，不觉已到住处，是这镇上唯一的旅社——罗绳客栈。门厅中央，有二人正围炉对饮。见杨骎二人进来，其中一人挥挥手，示意道：“201，钥匙在柜台。”
杨骎捧着茶杯，吹着茶沫。半晌没听见景利说话，抬头见她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画。
景利依言照做，在桥栏上拢了抔雪，小心敷在杨骎手背上。动作极轻极缓，怯懦不敢抬头看杨骎眼睛。心中念着对不起，嘴唇却紧咬着，在杨骎面前很难说出这些肉麻话。
“什么？”实际上景利听清了杨骎的话，当然也懂得她的意思，舌桥不下。她希望杨骎明白的是朋友间金兰契合、山鸣谷应，可夜雨春韭、班荆道故，亦可一去经年，鱼雁全无。不曾想杨骎竟问出这么一句话来，猝不及防。
转头见杨骎正望着自己。方才梦中要找的人就是她吧，她不正在眼前吗？
并排两张木架子单人床，米白的床单有浓浓的樟脑味。景利见杨骎不理她，一头栽倒在床上，拉过被角蒙着头。
“问你呢？”杨骎停下脚步，转身勾起景利白莲花瓣似的下巴。
“若我是孟婆......嗯......便收黄泉路上三钱霜、忘川河中一桨水、彼岸花上两珠露、望乡台上一缕雾、奈何桥上一抔雪，加上两滴前世情人的相思泪，再以法力加持，化作一碗冷暖自知。你呢？你会给一个什么配方？”
“收摊回去了吧，怪冷的，街上也没人了。”杨骎拉过景利，帮她整理好快掉落的披肩。景利顺势紧紧拉着杨骎手臂道：“突然出现，又突然消失，该不会是......”看景利眉头紧锁，杨骎勾起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：“别演了。”
注意到杨骎看着自己，景利缓缓道：“卿卿，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？”见杨骎眉间疑云，继续道：“我是说，这一学期都快结束了，我们似乎什么都没做，整天混日子。这四年我们不能都这样吧。是不是该有一个目标，做一个计划什么的。”
“可以呀，你也是有量的。再来一杯？”
“我哪有，现下这场景，一个太婆在桥头卖汤水，转身就消失不见。”
“嗯，细想是有些不妥。若过桥之人没有情人或者情人太多，取舍间都是为难。那就换成，换成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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