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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见有能避雨的地方,车夫挥舞着马鞭,呼呼喝喝把骡子往亭子里赶。

    “妹妹可是站累了?要不要去车上歇歇?”

    马上人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。头戴斗笠,身披蓑衣,脚蹬乌皮靴。蓑衣里是一件青绿圆领袍,腰系缥色丝绦,悬一块滴翠玉璧。

    两辆骡车,顷刻间把野亭挤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她赶忙放下车帘道:“前头可有避雨的地方?”

    他掀去蓑衣,交给身侧的护卫周小乙:“好教娘子知道,那马车是我运货的,里头没人。”说着,韩旷上前,掀开车帘。

    林稹透过车帘缝隙间望出去,见前方道旁隐约有一方亭。

    极鲜亮的丹红色,如日初升,可映朝霞。

    韩旷见状,作揖道:“多谢娘子……成安,你把车驾进来。”

    里头布匹一摞摞,麻袋一叠叠,直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倒把钱氏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有马?

    三人下了车。

    四角攒尖,茅草顶、旁有几棵野松。

    只是亭子本来就小,挤进两辆骡车已是极困难。再来一辆马车和两匹马……根本进不来。

    这一日行至虹县,中午,忽大雨。

    钱氏愣了愣,见林稹坐在角落,只掀开帘子一条缝盯着外头,看起来像是没听见。

    又从钱氏手里接过猪胰胡饼,掰成小块,就着水囊用了。

    “那大妹妹累不累?”钱五郎锲而不舍。

    她一动起来,韩旷即刻就看见眼前小娘子麻布裙摆上沾了好些个泥点子,应该是方才马蹄溅起的泥水渍。

    浑身湿哒哒的桂妈妈赶忙撇撇嘴,又狠打了个喷嚏,这才从后头骡车里搬出个马凳来,好叫钱氏下车。

    “娘,好看不?”娇姐儿掀起一截布料在身上比划来,比划去。

    林稹恍然大悟,怪不得这人要叫马车入亭避雨,原来是怕淋湿货物。

    “当心——”眼见得亭畔有人,韩旷疾呼一声,手臂发力,急急勒马。

    她心里想着,跟在韩旷后头的马车终于进了亭中。

    “哎。”钱五郎赶忙指挥阿大和金砚挪骡车去了。

    钱氏嗔道:“待去了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京里,可不许这么眼皮子浅,叫人笑话!去,洗洗手再摸。”

    “真好看。”娇姐儿痴痴道。

    伴着雷霆闪电,白雨跳珠,其势泼天。

    “这位小郎,怎么不请你家主子下车透透气?”

    就回了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娘子,我家郎君特意遣我送来茶马司锦院产的玛瑙锦一匹。”

    钱氏自家两辆骡车,哪一辆肯扔在外头任雨淋呢?

    “你是大家闺秀,怎能喊得如此大声,没规矩。”钱氏嗔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娘子——雨太大了,得找个地方——避避雨!”泼天的雨势里,赶车的小厮阿大喊得声嘶力竭。

    林稹径自吃胡饼,忽听得车帘外头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不累。”娇姐儿轻快道,“马车里坐久了,出来站一会儿也好。”

    “姑姑,到亭里了。”钱五郎从马上跳下来,头脸皆湿透了,凉飕飕的冷风刮得他一哆嗦。

    林稹想起自己怀里的铜照子,便看了韩旷几眼。

    不是个好相与的。

    马蹄高高扬起,泥水飞溅,上半个马身生生被他勒停。

    她心疼,却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就对着钱五郎道:“五郎,你叫人把车往外挪挪,别淋了骡子就是。”

    她长到十三岁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布料呢。

    “一来感念娘子肯让出亭子,二来方才为避雨急行,惊了小娘子,聊做赔罪。万望二位不要嫌弃。”

    路的尽头,自高大的野松后,忽而疾驰出两匹快马并一辆马车,正斜着向野亭奔来。

    “我娘说!前头可有避雨的地方!”同坐在车厢里的林稹索性也放开声量喊道。

    亭外就是官道,遍植杨柳,夹杂着山间不知名的松木野花。此刻,俱随着疾风狂舞。

    顷刻间就到了她面前。

    这会儿急风吹雨,雨珠扑打而下,亭上茅草哀鸣。

    林稹站在亭边,正背对众人,看得入神,忽听得钱五郎喊妹妹,自然以为他是在跟娇姐儿说话,也没回头。

    林稹恰好立在亭畔,隔着雨帘遥遥望去,只见那两匹快马疾如奔雷。

    钱氏撩开车帘,蹙眉:“桂妈妈,马凳呢?”

    “好好。”钱氏撩开车帘,想往外张望,却被斜密的雨珠扑了满脸。

    他这样温和有礼,不叫人难堪,钱氏面色稍缓。再一看他解下蓑衣后,腰间那枚滴翠的玉壁,面色更好。

    “哎呦……娘,你打我干什么!”娇姐儿被钱氏拍了拍,缩回胳膊,委屈不已。

    自湖州前往汴京,要过苏州、润州、扬州,再进泗州、宿州,至应天府后,沿着汴河再入京都。

    “也不算误会。”韩旷笑道,“这马车原是我坐的,只是路上采买了些东西,这才把马车让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呀!”娇姐儿眼睛亮晶晶的。只管把胡饼往嘴里一塞,伸出两只油汪汪的手就要去摸。

    林稹跟着钱氏、娇姐儿上了骡车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钱氏含笑,伸手抚着娇姐儿鬓角,任她臭美。

    这是在前一个马铺,问驿卒买的。

    钱五郎抿嘴,不由得有几分气馁。

    货物……这人是个商户。

    林稹没搭理这场母女官司,只是细细看起那玛瑙锦来。

    林稹一愣,只听钱氏面上带出笑来:“多谢你家小郎君了。”说罢,车外的桂妈妈自觉接过那匹玛瑙锦,送入车内。

    娇姐儿这才不情不愿的叫桂妈妈接了点雨水来净手。

    林稹受惊之下往后急退数步。

    韩旷也客气的笑笑,摘下斗笠来。

    若是女眷也就罢了。若是年轻的郎君,又或是家中有适龄子侄的长辈。更有甚者,是哪个达官显贵……

    怪不得叫玛瑙。

    钱氏看她两眼,又对着娇姐儿笑:“你但凡能有珍娘一半乖巧,我就安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说什么——”阿大抽打骡子,拉着嗓子喊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,污了小娘子裙摆。”韩旷翻身下马,入得亭中,拱手作揖。

    见驾马车的成安蓑衣都快被淋湿了,韩旷便对着钱氏作揖道:“这位娘子,劳驾,可否挪一挪骡车,腾些空地出来?”

    是不是听错了?林稹迟疑着往官道望去。

    林稹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,走到了钱氏身边。

    此时疾风急雨,天地黯黯,这一角孤亭内,韩旷勒马亭畔,林稹隔着昏昏雨幕仰头望去——

    林稹说完,径自转身,继续看雨。

    她环顾四周,这野亭大概是给行人遮风挡雨的,以至于亭中连个栏杆都没有,就光秃秃四根梁柱,一个茅草顶。

    马车终于进了亭,虽说还有一小半落在亭外,但到底不至于让马被雨淋。

    一会儿搭在肩膀上,说要做一件褙子。一会儿又比划自己的麻布裙摆,嚷嚷着要换了这身衣裳。

    他个高,身量挺拔,生的也白净。眉毛浓黑,鼻梁高,薄唇。是个极清俊的小郎君。

    韩旷正解蓑衣,闻言愣住,见眼前这妇人迷茫不解的样子,便意识到此人多半是误会了。

    众人都在亭中避雨,钱氏等了许久也不见马车里的人下来,到底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那马上人嘴角含笑,看着倒是温和可亲,只是一双眼睛漆如点墨,烁如寒星。

    她站在亭中看人,马上人也在看她。

    正是中午,时雨未停,远处万山相叠,色沉如黛。

    一旁的娇姐儿本就坐不住,闻言干脆掀开车帘大声道:“雨太大了!找个地方……哎呦!”娇姐儿缩回胳膊:“娘,你打我作甚!”

    两拨人马不说话,只是分占亭子。

    闷闷的雨点声夹着哒哒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林稹久坐在骡车里,腿都伸不直,这会儿下了车,深呼吸——微凉的雨气直入肺腑,只觉神清气爽。

    钱氏见了,不免眼前一亮。只可惜这小郎君穿得与身边人一模一样,都只是圆领青布袍,只怕都是护卫。

    青蛾眉,雪贝齿,朱檀口,倒是个极俊俏的小娘子。

    钱氏正要张嘴,忽听得外头传来钱五郎的喊声:“姑姑——前头有座亭子!”

    也不知道能用得起这般好样貌、好气度的护卫,又骑得起马,那马车里坐得是谁呢?

    见她不理会自己,钱五郎抿抿嘴。任由小厮金砚慌急慌忙地给他拿帕子擦头发、拧衣摆。

    “可算是进来了。”两个小厮阿大和金砚都松了口气,赶忙把骡子拴在亭柱上。

    娇姐儿更不快了,嘴巴撅得能挂油瓶,哼了一声兀自缩回角落,不肯再搭理钱氏了。

    娇姐儿撅嘴,瞪了眼林稹:“她也喊,你怎么总说我不说她。”

    奈何此人有些家底,却也只是个商户,钱氏不甚感兴趣,便不再言语。

    一旁的钱氏丢了个大脸,又想到此人竟是个商户子,自己白费心思不说,还叫自家骡车挨雨淋,面色就有些不好看,冷淡道:“是我误会小郎君了。”

    “无碍。”林稹站在钱氏身边,客气道。

    林稹终于意识到钱五郎是在跟自己说话。她转身,客气道:“不累的。”

    钱氏心里叹息,再转头看看还在好奇瞥这一支车队的娇姐儿……心中百转千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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