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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“姐姐,”戚悦己急步过来,拉住她大姐姐上下看,“没得受伤吧!”

    水图南却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。

    墙头上的小姑娘倒是有警惕心,眸光黯了黯,避开重点反向引话:“我听大师姐和偃大人聊天,你很快便能回家去了。”

    这孩子说话真有趣,竟然反着来,令人莞尔。

    于霁尘在绝婚书里列了自己许多条过错,最后为补偿,自己净身出户,把名下所有宅田家财,包括大通商号、狮峰茶山在内的一切,全给了水图南。

    云消雨霁,彩彻区明。

    脚边三花狸奴翻着肚皮在睡觉,呼噜声轻,何其悠闲。

    水图南似乎还有话说,被王嫖轻声打断:“先上车吧,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细说。”

    戚悦己哦声,松出口气来,偷瞄一眼台阶上守门的飞翎卫,低声道:“是飞翎卫通知家里,让今天上午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甚至丧命。

    戚悦己飞快偷瞄过来:“我以为,你会反对,毕竟,毕竟……”

    “姐,”戚悦己眼睛里带了点兴奋的光色,问:“你晓得现在谁是江宁最受用的钱庄?”

    她终是没忍住,主动道了眼下情况:“史泰第和任义村七八日前,被押往大邑去了,其他的喽啰就地判罚,姐夫他……”

    水图南闭了闭眼,分明还是和以前一般无二的模样,却让人明显感觉什么地方变了:“出去可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,祸从口出,江宁而今风云莫测,什么都说不准,我们要千万小心些才是。”

    又十日后,未过堂审未经刑讯的水图南,毫发无伤被放出飞翎卫,抱着三花狸奴走出监察寮大门时,她二妹妹戚悦己和王嫖,两人正等在台阶旁的石狮子前。

    这两人,在干什么?

    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
    “唔,”她光明正大把树荫下的人再打量,像模像样评价:“小家碧玉,是南国常见的女子模样,千山配你倒是可以。”

    陆栖月急病了,又因为长久照顾水德音,腰疼得下不得床,躺在那里拉着女儿的手,不停地哭。

    “没得,好好的,”水图南不经意间往四周看两眼,神色未变,向王嫖点头示意了,纳闷问妹妹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戚悦己心跳瞬间撞到喉咙,吓得撑着车板想往旁边挪身体,手掌按到了身下的粗布座垫时,她在被当面揭穿的慌乱中,撞上水图南视线,忽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安抚感涌上心田。

    “她到是遵守承诺,”水图南收起绝婚书,长长叹出口气:“你讲的没错,大通以后,是我的了。”

    如此,于霁尘勾结官员谋取暴利的事,倒是和水图南以及大通商号间,撇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眼皮即将合住时,对面墙头上鬼鬼祟祟探出颗小脑袋,带着凉帽,脏脏的脸蛋依稀可见俊秀,辨不出是女孩还是男孩。

    那颗小脑袋爬墙被发现,先是躲了下,听见被问话,又慢慢探出头,打量水图南片刻,问:“你就是千山媳妇?”

    水图南摸摸二妹妹的头,恍然间发现二妹妹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,嘴角勉强勾起抹笑意:“这是你的事,你自己处理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瞄过去,视线没有再收回,谨慎仔细地觑着水图南的反应,嘴里艰难道:“姐夫被判,判……斩首,五日后行刑。”

    这自然不用问,不然白费了水图南那些心思:“九海吧。”

    于霁尘不出所料地同她绝婚了,签署的生效日期是在改稻为桑开始之前。

    可她越这样平静,越不主动问起同样下大狱的于霁尘,戚悦己心里就越不安。

    百忙之中的霍偃,特意抽时间亲自送到她手里,亲眼看着她签字花押的——绝婚书。

    听声音,是个小姑娘。

    “你是哪位?”水图南独自在这小院里好几日,难得有人来同她说话。

    “神,”戚悦己比出大拇指,故意飞色舞夸张道:“这段时间里的事,发生得出乎所有人意料,但仔细一想,桩桩件件又分明在情理之中,外面人都说,只要你能在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,那么江宁商行,以后大约就要数你第一了。”

    随着以江州代总督史泰第、提刑按察使任义村等为首的一众江州官员落马,以及众多乡绅巨贾等史任爪牙锒铛入狱,江州的连阴雨也停了下来,

    于霁尘入狱,江逾白和老冯也相继被判,双双流放关北之北那苦寒之地,大通群龙无首,正等着水图南回去主持大局。

    王嫖驾着带棚顶的小驴车,不紧不慢走在秩序稍见恢复的宽街上,车流如潮,人海如织,车子前后只有深蓝色的粗布帘子遮挡,喧闹声渗进车厢,缓和了车里的沉默。

    “哎,小友,”水图南飞快问:“千山不会死的,对吧?”

    她想问的,是朝廷会否继续信任水图南,毕竟她和于霁尘,曾经是“夫妻”。

    让人不敢相信,这般美好的地方,竟然是臭名昭著的飞翎卫江宁监察寮,一个有命进无命出,令人闻风丧胆,可治小儿夜啼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家里都不晓得,我不敢让娘知去,而且,王嫖也从家里搬出去住了,”戚悦己半低下头去,嗓子里含混不清问:“姐姐会向娘告发我们么?”

    昔日叱咤江宁商行的大老板大东家们,今朝有多没少锒铛入狱,各家的商号铺子也是抄的抄、封的封,勉力维持的商会把情况稍微统计,发现各大商号唯剩大通织造尚且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“晓得的。”戚悦己应了声,沉默下去,好像能说的话突然就说完了似的。

    “你找谁?”水图南睁开眼,好奇问。

    有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按时巡逻的飞翎卫过来了,墙头上的小姑娘冲院子里抬下巴:“我先走,傍晚给你带好吃的来!”

    ——人们不约而同认为,定是因大通水氏织造承接了朝廷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主要任务,朝廷才把水图南单独关进飞翎卫,而不是和其他商贾一样,一视同仁投在总督衙门大狱。

    戚悦己隐约感觉大姐姐和姐夫间,有什么旁人不得而知的秘密,她倒是没那个好奇心去打听,若是大姐姐有用得着她的,定会主动开口,大姐姐不说的,自己问也是白问。

    像是深夜里波涛汹涌大海中的一盏小明灯,哪怕暂时被打到大浪下,依旧会乘着下一波风雨,再次冲出海面。

    到了晚上,那模样俏皮的小姑娘却没再来,大约是被她口中的大师姐,或者是偃大人发现,给她捉了不准来了。

    哭自己命苦,哭女儿命苦。

    “布政衙门和提刑衙门里的官员皂隶,将近半数被脱掉乌纱,下了大狱,”回家路上,戚悦己挽着姐姐胳膊,知无不言,“商会也有好些人被牵连下狱,有侯艳洁侯琐父子,汇通、宝通、元通三家钱庄的掌柜老板,瓷行卫老爷,粮油行的几家大老板,定和织造,乱七八糟得有二三十人。”

    朝廷不会朝令夕改,不会因官场动荡而撤走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政令,更不会取消改稻为桑,大通的织造,仍旧对朝廷有用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!”扑通一声,小姑娘跳下墙,跑了。

    水德音在陆栖月的照顾下,倒是康复得不错,叼着竹制的烟袋杆子

    “你和王嫖,”水图南和二妹妹肩挨肩,声低如耳语,“戚姨母晓得啊?”

    回到家,戚悦己守口如瓶,其她人接到水图南,欢欣鼓舞。

    江宁商行里排得上名号的,几乎都进去了。

    闻知姐夫的事后,大姐姐脸上没有悲伤难过,只是不经意间流露出隐约的茫然,戚悦己倒是不晓得该说点什么了,宽慰的话,似乎用不上。

    飞翎卫的大门口,光是站着就让人两腿发软打颤。

    戚悦己却问:“出了这档子事,朝廷会继续信任大通?”

    “是么,谢谢你告诉我。”对于恢复自由,水图南并未表现得怎么高兴。

    戚悦己没想到会是这样,她以为家里要再经历一次跌到谷底的难关,还准备安慰好大姐姐后,姊妹俩重头再来呢:“母亲想尽了办法,皆不得进入飞翎卫见你一面,但都不得法,我们以为你会受到很大的牵连,甚至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大团大团的阳光从茂盛的树叶枝桠间挤下来,照在鱼缸的水面上,眼前波光粼粼,耳边鸟鸣婉转,围墙外,江宁调子的叫卖声断续传来,恐怕连时光走到这里,也会忍不住慢下脚步。

    除去疑惑与不解,她不晓得该如何是好,她大姐姐向衙门提供有力证据把她姐夫送上断头台,而大姐夫却在绝婚书里净身出户,把财产全部留给了大姐姐。

    “悦己,”稍顿,水图南道:“这回你可不能继续装傻,独自在外面打零活糊口了,你得到商号里帮我。”

    戚悦己轻轻倒抽一口气,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。

    .

    十多日与世隔绝,江宁城里发生何事,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邑又发生何事,水图南不得而知,出来后惊讶发现,江宁简直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戚悦己一时想哭又想笑,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,难过于大姐姐命运坎坷,高兴于大姐姐性命无虞。

    水图南就躺在树荫下的躺椅里看天,风吹来,树叶沙沙作响,湛蓝天,碧绿叶,躺着躺着开始犯困。

    小姑娘往上努努身子,两只手肘撑在墙头,道: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大家都说你非常漂亮,我特意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会的,”水图南坦荡道:“于霁尘被判罪,你应该听说了,是我给衙门提供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毕竟王嫖以前是水德音的妾。

    少顷,戚悦己亲眼看着她的大姐姐,神色平静地送怀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纸,在戚悦己眼前晃了晃:“绝婚书,大约五六日前,送到我手里的。”

    “千山被下大狱了,”水图南被软禁在这里,彻底和外界失去联系,微微笑着趁机打探:“阿晓得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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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文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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