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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萧子良诚恳地摇摇头:“你不妨大胆一点。”

    王融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在茅山清修呢”,萧子良说,“小钰要见他也使得,他和休文知交莫逆,休文一封信就能叫过来——你应该还记得,剧本里的「我有数行泪,不落十余年,今日为君尽,并洒秋风前」吧?”

    王融今天来,是因为在葬礼上听了很多的挽歌,作为音乐大师的职业病发作,想到了一首新曲子,要请沈约品鉴。

    一天明月凉如水,漫过窗边梅影斑驳,静照在他眉边发上,将那张面容描摹得愈发清丽无双。

    大半夜乌漆麻黑,两个人带着一群王府侍卫,深一脚浅一脚走山路,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趁夜去劫营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院中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,是王融的声音:“休文,我来弹琴给你听了!”

    “嘎吱。”

    要是李殷殷在此,高低得跟两人掰扯一下,谢脁这位小月亮,究竟是怎么成为后世最强诗人的白月光的。

    沈约且笑且叹,紧握住好友的指尖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此刻,在西邸位置最好的一间厢房里,沈约正剪亮烛火,铺纸研墨,准备写新诗。

    少年人时常觉得一瞬就是永远,仿佛有一生那么长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谢脁的「脁」,是月兆,朔日所见、月华初露的明月之征。

    王融只好挪步。

    萧衍拖着木头小板车,在庭院里横冲直撞,一路轰隆隆过来了。

    “才不会呢,莫要乱想,我们一定都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。”

    朱祁钰心领神会:懂了,就是说你搞不定的人,沈约可以搞定是吧。

    写什么题材呢?

    他的笑声也是清澈温软的,像江南三月轻叩帘陇的春雨,纤然飘落:“那说到做到哦,我天天都来监督你。”

    小月亮眨眨眼,看完诗,终于有点高兴起来:“唔,郎君的诗,历数过往百年所无,一定能文坛独步,青史流芳。”

    青年容色明艳,眉目清皎,萧然不沾凡尘。

    他精通音律,所以才能改革诗词韵律,成为后世格律诗、以及所有唐诗的始祖。

    “小钰啊”,他大声嚷嚷道,“你是我最新结交的最好的朋友,难道不应该和我共同进退,共历艰险么!”

    他安慰了许久,谢脁还是不见一点笑影,这让他有些无奈,决定写一首新诗哄一哄好友。

钰冷笑一声:“萧云英,朕真是信了你的邪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个?”朱祁钰想了想,“那问题也不是很大……你这是什么表情,总不能是一百三十个吧?”

    谢脁比他小几岁,作为他在竟陵王府的邻居兼好友,进门向来是不打招呼的。

    “太过分了”,萧子良生气地看着他,质问道,“你都见过我父皇了,怎么还想赖账!”

    “先找个地方放一下。”

    先是给萧衍煮了一壶茶,而后,便着手拾掇起来,将这些书依次规整,分门别类地整理好。

    而他的小字「玄晖」,也是月亮,最皎洁无瑕的清辉月华。

    萧衍看着他,扬眉轻笑一声:“你上次说有意修三代史,我收集了一些前人的资料珍籍送来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
    沈约赶忙阻止:“元长,等等!”

    沈约心下怜惜,知道他第一次见到朋友的生离死别,难免伤情,便拉着人在身边坐下,温声安抚。

    “我去避一避”,王融和萧衍一贯合不来,根本不想同这家伙打交道,于是一转头,就瞄上了谢脁的床榻。

    萧子良竖起三根手指。

    沈约动作轻缓,衣袂翩然,素白指尖拂过那些晕染着淡淡烛光的墨痕字迹,仿佛轻轻拨动了夜色的琴弦,细密的长睫微颤,震碎了一缕纤细的月光。

    沈约眼眸一亮,嘴上谦虚地说着“这如何使得,阿练收集这么多书很费心思吧,如此深情厚谊让我何以克当”,手上动作却一点都不慢。

    李白在诗中写过很多次月亮,但他只有谢脁这一个白月光。

    谢脁得到他的保证,高兴了,秀丽眉眼弯成了月牙。

    “真好”,谢脁也笑了,“是我沾你的光。”

    朱祁钰松了口气:“十三个?那也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还是自己走路为好!”

    就凭萧赜对孩子的重视程度,竟陵王府每一名宾客的背调信息,包括家里十八代亲属姓甚名谁,早就在他案头堆积成山了。

    生前是挚友,寄江海于寸心,死后却分隔在两本史书中,千秋万古不相逢。

    王融拨弦弹奏,沈约安静倾听,不时拂手纠正一两个音符。

    至于第二点嘛……

    你再说一遍,走多久?!

    朱祁钰听出不对,皱眉问道:“你府上到底住了多少朋友?”

    朱祁钰可不想卷进竟陵王府的修罗场,转身就走,又被萧子良伸手拽了回来。

    日后谢脁会英年早逝,死时,在狱中给他留了一封染血的遗书:“嗟岁晏之鲜欢,曾阴默以凄恻,彼知己之为深,信怀之其何已……”

    沈约刚写完这一首,就听见院中的推门声,不觉一怔:“是玄晖吗?”

    他有些无奈,拍了拍挂在自己身上的小月亮,温声问,“怎么了,这么不高兴?”

    朱祁钰:???

    都这么晚了还来呀,沈约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对此,萧子良也是振振有词:“小钰有所不知,我的王府西邸汇集了天下英才,很多好朋友都住这儿。”

    萧子良一边拖着他爬山,一边给他介绍,这是谁谁谁的厢房,布置得各有千秋:“反正除了陶弘景不在,其他所有的当世名士都住在我家。”

    陶弘景是茅山祖师、正式建立了道教体系的人,在后世相当出名,朱祁钰顺带问了一句:“他人在何处?”

    沈约反应很快,及时撤走了砚台,却还是被他打翻了笔,墨迹在纸上晕染了一大团。

    白纻青山魂魄在,一生低首谢宣城。

    “好呀,元长请”,沈约欣然同意,为他收拾出一块空地。

    “今天我们只去找沈约,不找别人,车架华盖一动,声响巨大,不就暴露了吗?”

    萧衍单手支颐,微笑看他忙活。

    当然是吟咏月亮了。

    谢脁抹了一把脸,发现还带着点泪痕,觉得不宜见人,于是,果断爬上床塌,安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详地往被子里一躺。

    小少年宛若游魂一样飘进来,目光涣散,面上犹带点点泪痕,一来就默不作声地伸出手臂,将他紧紧一抱。

    谢脁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刚在窗帘后面把自己藏好,萧衍已经走了过来,手里的小板车装了满满几大筐书箧,足足数百本,堆叠在一处,蔚为壮观。

    沈约写完了诗,递给谢脁。

    这都叫什么事啊,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:“先来后到,你到那边去。”

    “休文”,他扬声道,“上次你说想要的孤本珍籍,我已经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沈约弯唇笑了笑,想起二人发明的永明体:“想来我们的名字定会在史书上并列。”

    谢脁急忙往里面躲了躲。

    忙迎他进门,顺手拂去了对方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清冷夜露,温声道:“外面冷,阿练快坐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先避一避。”

    弹了小半柱香功夫,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。

    朱祁钰心说,你府上那三百多号人,哪一个没见过你父皇……

    对此,他也只能说,你开心就好。

    那一抹摇曳的烛光,倒映在他清澈的眼眸中,好似明月逐波心,顾盼生辉,凝望含情,照彻了一片湖光静谧流淌,融尽了天地山川亘古如斯的寂寞底色。

    沈约又怎能想到。

    时人甚爱之,往往不称其姓字,呼之以「沈郎」。

    一是他惊才绝艳,冠绝天下,年纪轻轻,已经成为了当世的文坛领袖。

    不仅一生追随谢脁的足迹抵达过许多地方,就连去世了,都葬在谢脁故宅旁边,守望终年。

    他这里书太多,王融犹嫌施展不开,抱起一摞书,直接摆到了床上,险些给平躺在榻上的谢脁来了一通泰山压顶。

    “是三百个哦”,萧子良微笑着告诉他,“住满了整整一片山头,世间名士悉数聚集于此……等等,小钰你别跑啊!”

    谢脁留在了《南齐书》,而沈约作为开国功臣入了《梁书》。

    他没忘记自己的来意,伸出手,要沈约和他勾指起誓,一边不住地念叨说:“沈郎,你可不能像太子一样消失掉,我们都要好好的,活到永明体大放光彩的那一天,绝不能食言。”

    世人提起沈约,最津津乐道两件事。

    更有些好事者,将他和二百年前「貌比潘安」的那位潘岳,放在一起并称,合为「潘沈」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王融已经动作麻利地将书挪开,一把掀开被子,和藏在里面的谢脁不偏不倚,正好对上了视线。

    沈约:“……”

    所以,他就是明月,是一个让人第一眼看上去,就觉得月光洒满了怀中的人。

    沈约是个极其出名的美男子。

    谢脁长睫垂落,小声说:“白日参加了太子的葬礼,心中很难过,于是就来看看你,我怕什么时候你也不见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钰快点”,萧子良伸手一拽,将他强行拉走,“我们一边聊天一边爬山很快的,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。”

    朱祁钰抬手捂住额头:“既然这样,朕先放弃最好朋友的席位,等明天再拿回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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