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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韦玉絜有些诧异,但死前还能见一眼崔慎,她很高兴。于是在被带出牢房至外头偏厅问话时,她忍不住理发扯去上头的枯叶,尽可能让长发看起来柔顺些,又一路拭脸抹额,拂去尘埃。

    “朕看完了。”刘毅一拂袖,冲崔慎道,“剩下时间留给你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出杀招,倒下的追兵便扑地又起。

    不知道该说什么,扯来这么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她当然大胆,再者明个就要死了,她还怕多一重罪?”天子转来韦玉絜身前,“朕就是来看看,杀了襄儿的凶手到底是何模样姿态。”

    周遭人皆离去,唯剩下彼此二人。

    定案为:韦氏第八代子嗣,齿序三,女,参与前朝谋逆,犯二十四位高官被杀连环案,主导骊山双王刺杀案,晋王妃谋杀案,昭台街李子巷二十八人凶杀案,崔悦谋杀案,罪名成立,当处以鱼鳞剐刑。念其年幼受其母李桐指使误导,功德台护驾有功,有自首行径,改剐刑于斩首之刑。于今岁秋后问斩。

    所以,她枯寂已久的眼眸中闪出一丝光亮,颜如舜华,“这就够了,你赶紧走吧。”

    大牢外,接应的人手更是挟持了当晚值守的韦渊清,带着他一路拼杀出长安城,后将他劈晕扔在半路,只带她一路北行。

    虽说修街铺路初时是为了平息民怨、引出凶手,眼下已经不需要了,但路本就要铺,没有抓到了凶手就中断的道理。只是按理该由工部接手,御史台行其本责。然工部却压根没有出声,半点要接手的样子也没有。实乃崔慎自掏腰包铺的这条路,从材料到工人、到拓展的面积,通往至菜市口斩刑台的距离,实在所费巨资。这会户工部接过去,自然该但下后续费用。

    领队追来的青年无声看着,缓缓举弓,一声空弦示警,二起抽箭搭弓。

    至此,随着韦玉絜的落网,长达近二十年的前朝谋逆彻底结束。天子上位两月,审清此案,抓来最后一个谋逆者,以此定人心,护民安危,得天下颂。

    某日,一位衙役多看了她两眼,昏头被勾了魂,竟问她,“有无憾事?还有十七日你就要被砍头,可有什么话要留下?有什么人要见?”

    刘毅回想当日公审时,韦玉絜反将宋仲亭的模样,笑道,“朕若说有些欣赏你,你信吗?”

    她早已脱衣卸簪,换来囚服,戴上铁链脚铐。又因入狱已经百日,原就消瘦的躯体愈发形销骨立,只整日贴墙壁而坐,阖目双眼。一点日头从天窗中撒入,她也极少睁目寻光,只微微蹙眉,避开光影。

    连走了两昼夜,已是人困马乏,他们在一间庙宇歇下。韦玉絜再次开口,让他们把她们送回去,或者就到此为止,请他们自行离去。

    如此被数人一拥而上,踢膝跪下。

    是故工部不吭声,天子睁眼闭眼间,当日提出此议的御史大夫也只得吃了这哑巴亏。

    于是,便生出几分怜惜。

    诚如她前头猜想的一般,崔慎追捕她是为了保家族,证清白。只不过她还听来一些,说是崔慎为了让天子深信不疑,更是提出对她加以刑罚。

    然而,韦玉絜并没有等到崔慎过来。

    韦氏女见追捕她之人乃昔年枕边人,应是一招都不曾抵抗,直接便束手就擒了。

    屋中静了许久,还是韦玉絜先开的口,“当初陛下还是皇子时,你便说他原是可塑之才,你眼光果然很好。”

    曾经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,坠入泥潭后,无一人来看她。

    韦玉絜也笑,“陛下欣赏妾,可能放过妾,容妾一条性命?”

    韦玉絜笑笑,“多谢陛下高赞。”

    妇人应声回眸,掌风磅礴如山洪,却在见马背举弓的青年时,收了掌势。

    日子一日日过去,离斩首就剩十日,她竟等来一场劫囚。

    “就是想想这因果、天理,实难揣摩。谁能想到这新建的斩刑台,头一次斩的就是修建之人发妻的头!”

    已经是八月初,距离问斩还有不到二十日,衙役们偶尔看她那张脸,几欲忘记她所犯的种种罪,因为实在联系不起来。

    而这一晚,正是她行刑的前一晚,天子竟然降临她处,崔慎陪同而来。

    她的一张皮囊颠倒众生。

    【二、人间二十六年,不枉此行。】

    生时斩首已定,刑罚可加诸于死后。

    天子赞同,眼下已经传令大理寺。

    韦玉絜颔首。

    死后焚其尸体,挫骨扬灰,以此示警天下。

    韦玉絜的确是心甘情愿回来,她也没资格怨崔慎,他已经尽力。多来是皇城派出兵甲太多,与其她被旁人抓去,还不如他亲自来,也好打消君心疑虑。

    “谁说不是呢,崔氏如今还算好的,族中为官者甚多,还有崔氏女为宫妃,如此崔御史更不敢轻易碍了天家眼,可不得倾力效忠吗?”

    那些人早早解了她的枷锁铁链,这会在她再三恳求下,终于留下金银细软,预备各自离去。却已然来不及,半日的歇晌,在这处被朝廷的兵甲追到。

    她重回这间牢房,身上枷锁更重,还被灌了软筋散,再不能逃跑。脑海中想过前头诸事,最后落在那句“夫人,好俊的身手”上,总觉他并无自个没有逃脱的无奈无力,反而是真心的欢喜,她想许是她听错口气了,又或许……她困乏交加,没有心力再去想,索性安静阖目,等待死亡的到来。

    崔慎依旧只是看她,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将她看到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去

    终究,他也接受不了她这等面目是不是?

    “就是,且看如今的韦氏,虽说家主韦渊清还是三品大理寺卿,可是阖族就他一个撑着官位的,独木高台,举步维艰,即要感恩天家不计前嫌用他,又得小心翼翼侍奉,哪敢踏错一步。”

    时人暗里传言,“崔御史原也不敢多话,枕边出了这么祸害,且不得多多顺着上头,以证己身。”

    来人七八,身穿夜行衣,没有出声,只劈锁踢门,拉着她走。

    自入狱来还不曾开口说话的妇人,怔怔抬头,突然泪如雨下,爬去大牢边,“我想见我夫君,我想他……”

员,御史台。

    “陛下有话便说,且容罪妇失礼不跪了。”

    又不知几日过去,在浑噩中听到衙役的闲聊。

    崔御史打马上前,还戏谑了一句,“夫人,好俊的身手。”

    一一落字。

    那韦氏女面上无波,眼中无澜,低着头被塞入囚车押了回来。

    天子在前,自然轮不到崔慎说话,她身上枷锁繁重,跪下起身便多添一道伤痕,这会索性便懒得跪下,就这般站着。

    刘毅继续道,“还有,就是你太厉害了,朕自问尚且还没有能把握你这等心思之人的能力,不敢用你。若朕已经历练的足够,足够把控你,当招你作幕僚,奉之以上宾。如今么,不敢用,只能毁。”

    但为首的人没有理会她,拽着她出了大牢。

    “不行,你杀了朕的妻子,朕要给她报仇。”

    坊间传言纷纷,看守天牢的衙役也都有低语,话瓣便这样落尽韦玉絜耳中。

    史官修史落笔,以十一字形容,“貌若观音,心比修罗,至恶也。”

    “大胆——”随来的禁军首领正要出声,被天子抬手止住。

    另有前朝李桐,其坟墓迁出韦氏陵园,挖尸骸鞭笞,已示天下。

    还是崔慎最后一个看完,最后一个落笔,他合卷归还,便代表定案结束。

    她是愿意回去的,但不愿这些人枉死,便本能地御敌抵抗。纵是饮食不济,力气不存,但她功夫实在太好,又因只是为帮这些救她的人脱身,不到过两炷香的时辰,便徒手将第一批追来的三十余人掀翻在地,容那些人全身而退。

    她跃身阻拦,凌空之中身如飞燕,气势如虹,纵是囚衣素白寡淡,然同她垂腰乌发两厢辉映,衬着微光出露的天际,便似一副泼墨的山水画。

    刘毅看着她,低叹了口气,回首冲崔慎道,“确实是一副倾城貌,不怪爱卿被惑多年。便是朕面对着这样一张脸,这样一副不堪风折的羸弱身躯,也当只会怜爱呵护,谁能想到身躯之中藏谋纳计,杀伐果断,雷霆霹雳。”

    可是她就要死了,他厌她恶她,她也不想去深究,她就想再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刘毅笑得又厉害了,笑过摇头。

    女为悦己者容。

    少卿宣判毕,让人将罪状送于韦玉絜面前。韦玉絜认罪画押,咬指落印。

    韦玉絜很配合,将头扬起些。

    参与这次围捕的兵将,后来谈起,都说韦氏女一介杀人的修罗,就不该动那情念。若不动情,崔御史当年未必能将她带回,纵是带回也得拖伤带病。

    那是人之将死前的贪念,千般理智告诉她不要再见,不要再生奢望,他也当是不愿再见自己的。否则,这百余日里,他随便寻个理由都可以来见自己。

    而韦氏恶名就此传开,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    坊间论此事,又看昭台长街依旧在修补的路面,和时不时来此监工的御史大夫,很多人见他或从马背下来,或从车轿中掀帘出来,勘查路面,清点工匠,做事严谨细致、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她开心地像终于等来蜜糖等到花开的小女孩,是崔慎来了。只要他来,她便余愿已足。但是她是逃不掉的,她也不想再逃,无需做这般无谓的牺牲。

    她就是个俗人,死也是俗人俗念。

    “我手上的血已经够多的了,别让我再多背性命。”

    她太熟悉崔慎的一举一动,从大牢出来缓过神思,便发现崔慎不在其中。但是她很确定这是他的人手,毕竟这苍茫人世里,除了他不会再有人会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拯救她。他不在这处也是对的,他还有家族要维护,肩上有担子需要扛起。他做的,已经足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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