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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黑大汉一身虚汗,两腿哆嗦,盘出肠子,一攥紧,朝下一甩,嗬!一碗凉皮儿倒了出来。

    《说文解字》有言:“天生曰卤,人生曰盐。”五味之中,惟盐不可缺。

    要论江湖绝技?天老大,他老二。真要盐神会斗法赢了名目,甭管哪个财神得了盐引,银子能给少喽?

    公公姓陈,单名勃字。

    这一琢磨,再一合计,得嘞,弄个盐神会,你俩斗吧。

    一番愣神,徐量计上心头。

    “兄台,在下久经江湖,绝技傍身,您这还收人吧?”

    这边厢脚行斗狠分了高下,那边厢陈公公一端碗茶,仰脖一喝,起了身。

    打这天起,订下了祖制,贩卖私盐者诛族!

    临走,一张公文拍在案,几行小字瞧分明。

    后来烽火起边疆,国库一时空虚。朝廷没辙啦,聚拢京城富商,捐钱壮军者可得一张盐引。

    今年青帮和钱帮充盈国库得力,一张盐引两家分,朝廷也犯难。

    凉皮儿入碗前您要没了,那您白死,白搭一条性命。

    钱帮的舵爷是湖西钱王,青帮的舵爷是江北富婆。

    台下大臣有眼力价,给皇上递台阶。

    盐神会斗法,名目多,花样多。多个奇人,心里踏实不是?

    为了这场盐神会斗法,俩漕帮广纳江湖奇人异士,不得盐引不罢休。

    漕帮,起于漕运。历朝历代,有南粮北调,有北货南运。京城运河,起于京都,止于杭州。

    弄嘛呢?俩漕帮骂上啦!

    谁能耐,它归谁!

    您说正道能耐我嘛不会,偏门奇术懂一箩筐,那能来不?能来!

    太祖仁义,说这贩盐不是杀人放火,杀之过重。想一番宽赦,判几年牢狱。

    事儿还没完,您想赢,得拉出肠子,把那碗凉皮儿倒碗里。

    盐神会,就是一条宝船靠运河边上,供着盐神像,上头放盐引。俩漕帮比能耐,谁赢盐引归谁。

    民不与官斗,再狠的老江湖,碰上官也得盘着,趴一瓷实。

    要挣快钱,这倒是一个法。另一个,要能藉此傍上财神,以后还愁银子?

    青箭衣,紫罗帽,粉底靴子,丝鸾带。往那一杵,嚯,好一团富贵气!

    您瞧那刀:尖宽背厚刃非薄,杀人不见血光豪。紫微微蓝哇哇,霞光万道,瑞彩千条!

    这俩吆喝的不是帮众,花钱雇来的。

    “我这一天三顿饭,鸡鱼又肉蛋。”

    说白了,就是脚行这种斗法,不过更血腥,能耐更绝,场面更大。

    正这琢磨着哪,耳边一声酥脆,俩漕帮卖力吆喝哪!

    当年太祖初得天下,施仁政,惠万民,大罪从轻,小罪不罚。

    “接着斗吧,洒家瞧着,当一乐!”

    梨花木的椅子伺候着,大碗茶给他满上,脚行一番客套,接着斗。

    官府公文白纸黑字:运漕码头,扛包活计划归衙门,私人脚行不得插手!

    这边刚要开肠破肚,刀先停下。为嘛?有人来啦。

    这边一打愣,眼珠滴溜转,掩嘴问道:“兄弟,这话当真?一天三两八?”

    眼下关口,最缺银子,阴阳局要银子,金刚功要银子。

    历朝历代,盐都是国之重物,朝廷管辖。其地位之重,更甚于钱粮铜铁。

    扛鼎的力士,神行的脚夫,长拳短打的武师……五行八作,三教九流,只要您有绝艺傍身,麻溜过来。斟茶倒水,奉为上宾!

    那位问了,嘛是盐神会?您问着啦,我得答您,这事儿可有说道。

    一门有一门的手艺,一行有一行的能耐。

    沿河两岸,跺工、水手、纤夫、船夫、女妓,嘛都有。

    有不要命的,贩私盐。今年荒村一亩田,明年府宅千万间。

    一条大河万贯的钱,有钱赚的地方就有是非,有是非便是江湖。江湖上干漕运的拉帮结派,最后形成了漕帮。

    “宁为太平犬,不做乱世人!”

    这边说你青帮就管残羹剩饭,那边说你钱帮只给几个铜板。

    论吆喝,整个京城,这俩可算卧龙凤雏。

    一条街道通南北,街头街尾,秦楼楚馆,勾栏园子。

    答之前容我先问您一句,江湖三百六十行,马有马道,车有车路,可要论起来,哪一行最趁钱?

    您想吃盐,得找官家买,可啥玩意儿官家一垄断,准是又差又贵。

    这俩吆喝的你一言,我一语,你啐我一口,我呛你一句。

    别的不说,自己兜有美颜丹,身怀房中术,小奶狗加大狼狗。江北富婆见了,那能打熬得住?

    泼天的富贵谁不想接?京商都挤破脑袋,捐金捐银,就为那张盐引。

    可本朝对盐贩子用刑极严:剥皮,腰斩,车裂,凌迟,烹煮,红烧,清蒸,糖醋……

    朝廷的兵马钱粮,官家的金银盐铁,商帮南来北往的行货,老百姓柴米油盐的细碎,都过这河,都走这水。

    甭说偏门奇术,您就是骂人占一绝,也能来。

    您再瞧,哎!血杂碎落一地,血嚯嚯乱淌,跟不要钱似的。

    江湖庙堂,两位都有人脉,生意场上,磕磕碰碰,过节海了去啦!

    街中央,俩漕帮摆开场面,揽人纳才。

    宋国四大财神,他俩占一半。

    “陈公公,嘛风把您吹来啦?顺请福履,恭祝康安!”

    后来沿袭下来,朝廷每年都发盐引,一张盐引用一年,没谁不眼红。

    黑大汉抄起杀人刀,撩开贴身衣,刀把在外,刀刃向内,往里头那么一搪。

    为了嘛?盐神会!

    您听这吆喝声,辙是辙,韵是韵,不滚词,不驳口,跟梨园唱戏都有的一比。

    东厂曹喜的人,担着漕运通判官职,管着漕运,下辖运河码头。

    哼着时俚小调,迈起花梆子戏步,走一登、趟、踩、曲,转进了胡同巷子。

    手端着碗,碗盛着凉皮儿。

    这边厢,说你庙小妖风大。那边厢,说你水浅王八多。

    可京城大漕帮,只有两个,一个钱帮,一个青帮。

    凭这张盐引,可贩盐一年!

    刀插着肚子,手把着刀子,那刀横着一划拉。

    有人喜来有人愁,有人乐来有人悲。只有地上一具破肚血尸,草席卷起,没坟没碑。

    黑大汉手握短刀,撩开衣襟。

    到这会儿,强弩之末啦,喘气都迷糊,可说话还横哪:“瞧着!凉皮!一碗?两碗?”

    杭三帮、嘉白帮、兴武三帮、凤中二帮……水浅王八多,遍地是大哥。

    您看南边当面打鼓,对着敲锣,虽没拔刀动枪,但唾沫星子乱飞。

    我这一说您准明白:盐商!

    “天南地北各路客,你有绝技里边坐。三百六十行,敲锣打鼓,剑戟刀枪。您有手艺,您来钱帮。银子给你使,席宴任你尝。”

    盐神会那天,可有骂战助兴哪!您把对面骂焉,大涨士气!

    徐量拣条树枝,左撇右捺沙子上乱戳。几笔划完,树枝一甩,进了胡同巷子。

    功夫不大,手摔了碗,碗翻了凉皮儿,凉皮儿带着血。

    饭好吃,钱难挣。

    隔楞一声,死尸倒地!

    见他来,两边脚行都拱手,赔笑脸儿。

    皇上一愣,不言语啦,撂下了案子。

    “吾皇以仁治世,圣恩宽大。臣亦有闻,此人并非奸恶之辈。虽贩私盐,却不卖高价,恩惠四方百姓,颇得民喜。”

    等下了朝,朱批一勾:诛三族!

    “那能假喽?扯淡我是犊子!”

    “我这银子天天发,一天三两八。”

    这官职好,清闲油水足,他瞎溜达,逛到这啦。

    “南来北往女跟男,各路过客听我言。江湖八大门,门门有奇人。耍枪的,弄棒的,跑马的,扛货的……只要您那手艺绝,来了青帮您就是爷!”

    朝上大臣奏本,天津卫海老五贩卖私盐,论罪当诛。

    这边脚行,愁容惨面。那边脚行,锣鼓喧天。

    功夫不大,骂上啦!

    这边吆喝的脆,那边吆喝也不含糊!

    盐神会还没开,俩漕帮吆喝上就较上劲啦!谁也不肯输人一头。

    步子别停,再往前走,百十来步,到哪了?到漕帮地盘啦!

    两边都挂着匾额牌子,揽人纳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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