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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沈听珠伏地将方才经过说了一遍,杨子邈见皇帝并无怒色,心下稍安。又听她道:“陛下,臣女以性命起誓,所言句句属实,杨造使鱼肉乡里,无恶不作,百姓悲声载道,臣女伏乞陛下治罪杨造使!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赵玉琮声音清朗,拭净手中佩刀,收刀入鞘,“陛下说过,认错就能起身,他们人都走得没影了,你还跪着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陛下息怒!”皇帝一怒,满院悚然,“扑通”一声齐叩下头去。自静宁三年皇帝下令整饬吏治,上到左右仆射、中书令,下到六部、知府知县,乃至衙役,一套雷霆手段下来,朝野上下,人皆惊骇,皇帝执政二十六载,以刻薄寡恩、心狠手辣著称,而今圣怒,人人自危。

    日落西山,末了一丝暖意散去,一阵凉风乍过,檐上垂挂的占风铎轻动,风吹玉振,碎玉子相触,发出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的碎声,声声向四周漫开。

    “哦?——每日三菜,有何讲究?”皇帝问。

    沈听珠木然,“……臣女领旨。”

    皇帝负手离去,杨子邈起身,夹脸“啐”了沈听珠一口,一干人指指戳戳,一哄而散。

    一郎君道:“陛下,醉仙楼新请了一位徽州的名厨,烧得一手好徽菜,陛下所说的包公鱼,正是他的拿手菜,不过臣听闻此人性情古怪,来去行踪不定,每日只做三道菜。”

    “回陛下。”杨子邈躬身道:“这厨子名叫廖三琅,这每日三菜是他祖上留下来的规矩,是道:‘不做大全,只做小美’。”

    “小心——!”赵玉琮眼疾手快扶住她,两人肌肤相触,赵玉琮气息一滞,蓦地收回手,不自然退后几步,“失…失礼了。”

    皇帝冷笑,“哼,想一死抵罪?朕偏不如你意——沈听珠!你当众诋毁朝廷命官,朕之言也不服不忿,念你年纪尚小,又心系朝廷,朕只当你失言,罚你跪地反思,何时认错,何时起身!”

    沈听珠一听,急道:“陛下,从来有先后,圣上言:‘天子无戏言,言则史书之,礼成之,乐歌之。’陛下先前答应赏我,又怎可言而无信?”

    沈听珠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声声掷地,“臣女莽撞,不求陛下恕罪,甘愿受罚,只是杨造使之过,请陛下命御史台彻查,治其罪过,以正朝纲!”

    皇帝额上青筋暴起,“好!那朕问你,若查出他无过,你当如何?”

    “好,好!——你这样口齿伶俐,倒是朕难为你,既如此,这《高逸图》也没必要赏给你了。”皇帝一面笑,一面又道:“六皇子明思对这幅画也是爱不释手,罢了——!朕赏于他罢。”

    沈听珠抬头,愤愤然道:“杨子邈作恶多日,人尽皆知,陛下为什么不惩处他?”

    赵玉琮失笑,认真说道:“杨子邈——该死!杀他一人何其简单,但只杀他,以后也会有刘子邈,王子邈,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!你且看,陛下以后会不会治他的罪。”

    沈听珠忽道:“杨造使可知这包公鱼的典故,是以铁面无私的包青天而得名,有一则民间故事——包公铡庞昱,十分精彩,不知杨造使对庞昱之流有何见解?”
    皇帝听了大笑,众人忙赔笑道:“沈四娘当真是个妙人儿。”

    直道:净洗浮空片玉,胜花影、春灯相乱。

    沈听珠心中一瞬透亮,想要起身,却因跪得太久,双腿僵直,一下又跌了下去。

    沈听珠惊地站稳身子,别过脸颊,“…多谢世子,告辞。”又急急地福身一礼,脚步不停,出了书院,却又忍不住回首望去——赵琮玉直立在院门口,像一尊瓷铸雕像,烛灯勾描,眉眼轻敛,如似黑雾笼月一样清冷昳丽。

    皇帝正眼看他,杨子邈心中一阵打鼓,皇帝面上一团和气,里子如何?他不敢深思,腕上伤口不止作痛,瞧着皮破肉烂,隐隐见骨。

    杨子邈浮了一身虚汗,琢磨着皇帝的心思,暗里擦手拭汗。皇帝瞥了一眼,另道:“今朕尝醉仙楼做的包公鱼,金黄酥脆,肉嫩鲜美,比宫中御厨手艺还要好上几分。”

    “诺!”

    “不好。”沈听珠抹了眼泪,小声嘟囔,“我下跪,不是和陛下置气,是为了衡阳郡百姓,去年我和师父去衡阳郡,听民谣唱道:‘杨子邈是大老爷,大财主’,因他认了一个好干爹,保了他半生富贵,任他为祸一方…他还吞去赈灾银,让灾民住危房,这还是个人?”

    沈听珠不动,问道:“世子,是陛下有什么旨意吗?”

    杨子邈冲冠眦裂,恨不能就地斩杀沈听珠,大叫一声,“臣以死为证!”,直趋院内大钟,一众人吓得魂不附体,眼疾手快拉住他,杨子邈挣不开,索性瘫在地上哭叫喊冤,书院乱作一团,沈听珠挺腰跪地,眼神没有半分动容。

    “臣女不敢忘。”

    赵玉琮笑答:“有一人曾说‘静不露机,云雷屯也’,忘了?”

    赵玉琮刀法绝妙,一旦出手,必定伤其根本,左右得几月静养。

    “——你好大的面子!”皇帝怒气填胸,厉声道:“凭你一人之言,就要让朕随意治罪他人,还要惊动整个御史台,你如此独断朝纲,是忘了圣上的忠恕之道了吗?!”

    “以死谢罪!”

    “自然不是!”沈听珠不假思索答道,皇帝二十五岁登基,整顿官场,严治贪官污吏,追缴亏空,改革变法,援拯遗弊…听珠一顿,红了眼眶,慢慢说道:“陛下是千古第一明君!”

    他暗笑一声,又听皇帝道:“杨子邈,尔以为朕惩治沈听珠,过错全然是她一人了?你既伤了手,这几日告假,闭门思过,其余人等,一律罚俸一月!”

    皇帝脸色一沉,“你有何错?”

    杨子邈咽了一口唾沫,他在衡阳郡的买卖,一半打点世家权贵,一半进了赵琮献的钱袋子,每回孝敬一次,都少不了几万银两。

    一席话说得抛珠滚玉,泪湿袍襟,让人闻之伤感。沈听珠登时跪下叩头,“恳请陛下明察!”

    皇帝眼神锋利,盯了她半响,问:“沈听珠,你有何话要说?”

    几片春桃花瓣落在发簪上,沈听珠踽踽跪地,手脚一片冰凉,不时一个哆嗦,眼前景物渐渐模糊起来,忽地一双虎爪熟皮靴踏来,站在沈听珠身前,道:“你脾气怎这么倔。”

珍藏的《高逸图》赏给你,几月过去,不敢见朕了?小小年纪,呆头呆脑,心思这样多,眉头也皱得跟个小老头一样。”

    院内一片死寂,杨子邈停了哭,翕动嘴唇不敢多言,只叩头谢罪。

    “为人臣,止于敬,你们一个身为朝廷命官,寻死觅活,”皇帝神色阴沉,又斥道:“一个师拜匠工,却不知读书养性,言语孟浪,公然咆哮朝臣,今日种种——实在太放肆!”

    杨子邈匍匐在地,颤声答道:“陛下圣鉴!臣为官两载,一心为我大胤江山,从不敢存苟且之心,今日只因触了沈四娘霉头,才让她对臣百般诋毁——陛下,臣纵有万般不是,也断不会做出危害江山社稷之事啊!”

    闻言,赵玉琮抬眸,少女一身蓝衫,姿态娉婷,好似一块从薄薄雾雨中洗净出的璧玉,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沈听珠用余光瞄了眼,赵玉琮一怔,猛地收回了视线,心口却不受控地漏跳了一拍,忖道:嘶…模样越发好看了。

    沈听珠思索片刻,问道:“假作不知而实知?”

    赵玉琮反问:“在你眼中,陛下是昏庸无道之人?”

    “我犯错,理应受罚。”

    赵玉琮勾起嘴角,“你是在跟陛下置气?——天真!以陛下的脾性,今日你就是跪碎了膝盖,他老人家也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皇帝赫然暴怒,断喝一声,“胡闹——!朕准许文徽书院讲学一月,是为天下读书人,不是让你们二人在这断官司!”

    “回陛下,从前臣女行事鲁莽,不似世家女子端庄,所以一直苦学礼仪,如今陛下拿臣女打趣,两头不是,如此——臣女惶恐。”沈听珠气性儿是没了,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赵玉琮见状一愣,“四…四娘子…你哭什么?杨子邈辱你,我斩了他的手,算是为你出气,你若觉得不够,我再去打他一顿,可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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