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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青柠站在熟悉的窄巷里,脚下是被几十年人来车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墙根处还沾着昨夜下过小雨留下的浅淡潮痕,空气里飘着巷口老槐树落下来的细碎槐花香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堆叠得老高的芒果慕斯一块挨着一块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块顶面都铺着厚厚一层鲜黄的芒果果肉碎。

    终于还是没忍住,又轻轻落回孩子发旋处那片暖融融的细软头发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包的最内侧塞着几双她熬了好几个晚上,照着母子俩脚的尺码亲手织出来的厚棉袜。

    可此刻风卷着香樟叶晃动的浅影落在纸面的波纹上,她方才蹭过孩子头发的指尖。

    仰着圆乎乎的、沾了点薄汗的小脸软声开口,奶声奶气地跟她说,家附近新开的那家自助餐厅,今早刚出炉了满满一大盘她最爱的芒果慕斯,冰甜软滑,一点都不腻。

    林青柠搬着小矮凳在病床边守了整整大半个月,几乎寸步不离地看着小宝的状态一点点好起来。

    当年堆得满满当当的画具,被她整整齐齐收进了储物间的最深处,连一支顺手的水彩笔都没再添置过。

    她抬手轻轻拂开,转身刚要抬脚往客运站的方向走,手腕忽然被身后追上来的林婉儿轻轻拽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刚才陪妈妈出门的时候特意趴在餐厅玻璃门上看了好半天,老板还笑着跟他说要给他们留最新鲜的那盘。

    明黄色的暖光嵌着柔化的磨砂灯罩,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餐台最靠里的甜品区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林青柠看着眼前两张满是诚意的笑脸,小宝的脸蛋跑的红扑扑的,婉儿的发梢沾了点清晨的露水,看着她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带着晨起被窝残留的体温的发丝蹭过指腹,她指尖忍不住微微蜷起,满是舍不得多停留片刻的眷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身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她走了好多个城市的街巷,此刻拉链拉得严严实实,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她昨晚熬夜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物,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整整,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。

    早在小宝康复的迹象越来越明确的时候,她就已经悄悄开始整理参赛的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林婉儿的指节上还沾着一点刚蒸完馒头的面屑,掌心带着点刚从家里跑出来的暖意,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攥着她,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被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、朝九晚五的规律作息填得满满当当的日子里,她几乎把和绘画相关的念想都挤到了生活的边缘。

    无意间触到画纸微凉的纸面瞬间,那股沉在心底压了许久的热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后来能靠着床头翻两页绘本,再到后来踩着小拖鞋在病房的地板上慢慢挪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婉儿在旁边笑着数落孩子没规矩,手却半点没松地把她往餐厅的方向带,非得拉着她去吃完这顿热热闹闹的饯行饭再走,说不能让她空着肚子赶长路,也算是认认真真给她送送远行的脚步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而今天,她终于要和相处了多日的好友林婉儿、还有黏了她整整一暑假的小宝正式告别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小手里带着刚跑出来的薄汗,软乎乎的力道拽得她袖口起了几道浅褶,直到现在余温还顺着布料往她皮肤里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裹着点浅淡的青草味儿,轻飘飘掀动了桌角边摊着的半张画纸。

    

    选的是最蓬松的混纺羊毛线,针脚密实柔软,没有一处跳线漏针,等到秋冬巷子里潮气顺着鞋底往上渗的时候,刚好能把脚裹得暖烘烘的,再也不用一出门就冻得脚趾头发麻。

    哪怕以后隔得远了,想起这顿热饭,也能记得巷子里还有两个人在等着她回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又顺着被沿仔仔细细掖好被角,对着那张软乎乎的小脸蛋,俯身在额头上亲了又亲。

    窗外的梧桐树还裹在淡青色的雾气里,她轻手轻脚蹲在床边,替睡得正香的孩子把滑到肘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。

    他使劲踮着脚把糖塞进她还带着凉意的手心,小肉手把她的手指往糖块上按了按,生怕她不收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前几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多次离别场景,总觉得大家都怕面对伤感的氛围。

    林青柠知道,自己虽然从小就攥着画笔泡在画室里学绘画,对色彩和线条的感知力素来比旁人更敏锐,是老师口中天资聪明的好苗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两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得长长的,都快盖过青石板上的水痕。

    

    推开自助餐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的瞬间,门外秋末刚落过小雨的湿冷气息还没来得及褪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又像被春风吹融的地下泉似的,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悄悄漫了上来,软乎乎地裹住了她整个心口。
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巷子里飘着的老槐树的清香气,风卷着细碎的槐花落了一点在她发梢。

    临出门前,林青柠的指尖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,像是被什么柔软的力量拽住了似的。

    最开始孩子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,蔫蔫地靠在枕头上,连最爱吃的草莓布丁都懒得抬手拿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也就是在那一瞬间,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在心底攒了太久、因为要全心全意照顾小宝而一再暂缓的目标,终于到了可以动身去认真追寻的时候。

    没成想临到要走的这天,天刚蒙蒙亮,婉儿和小宝早早就守在了巷口。

    纸上她前些天随手晕开的浅蓝海波,也随着风的动作泛起细碎褶皱,原本铺得匀净的水色波纹晃了晃,像是真的有细碎的浪涛正顺着纸面慢慢漾开。

    店内暖融融的甜香就先一步裹着微弱的冷气扑了满脸,像一双温软的手轻轻环住了赶路许久、还浸着凉意的脖颈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道弯弯曲曲的淡蓝色纹路里,藏着她搁在心里好多年、从少女时代就悄悄萌芽的,想要成为一名职业插画师的滚烫梦想。

    微凉的晨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慢悠悠钻进来,带着院外老香樟树叶刚被露水洗过的清香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还特意提出要邀请她去家附近新开的自助餐厅吃顿饭,好好为她饯行,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就这么空着肚子悄无声息地走。

    娘俩你一言我一语,拽着她的胳膊不肯放,你拉一下我扯一下,小宝整个人都挂在她胳膊上晃悠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慢慢在堆积如山的日常时光里风干褪色,再也燃不起当初的温度。

    可是这些年,为了安顿生活,她却从事着和笔墨颜料完全不相关的事业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还没等她开口询问,旁边的小宝攥着半块用橘色糖纸包得好好的、没吃完的橘子糖,糖纸被他攥得有点发皱,但糖块半点都没露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她昨夜哄完孩子睡下后,瘫在桌边随手翻出来的旧纸,没来得及收好,就这么安安静静摊了小半宿。

    她最后也没拗过这母子俩,被两人一左一右挽着胳膊,笑着往巷口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攥了许久的拳头才慢慢松开,那颗从孩子发病起就一直悬在嗓子眼、连睡觉都绷着劲儿的心,终于稳稳落回了实处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后干脆举着玩具小飞机在走廊里跑得起劲,原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蛋,也一天天透出匀净的红润,连耳尖都泛着健康的粉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原本以为只需要简单打个招呼就能悄悄出发,拖着行李趁天刚亮巷子里人还不多的时候,安安静静踏上返程的路,省得大家红着眼眶舍不得,反倒把好好的分别弄得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直到那天复诊后,医生掀着病历本笑着冲她点头,明确告知孩子的各项指标都回归正常,已经完全痊愈。

    她站在巷口朝林婉儿母子慢慢挥了挥手,指尖还留着方才告别时,小宝攥着她袖口晃来晃去、半天不肯松开的温热软嫩触感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手绘稿,每一张她都铺在平整的毛毡上,用低温熨斗仔仔细细熨平边角细微的卷翘。

    连刚才吹了一路的冷风都跟着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总以为那份少年时捧在手心怕凉了的热望,早该像搁置太久没人搅动的颜料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连平时舍不得用的矿物颜料、不同粗细的勾线笔,还有备用的橡皮和高光笔,都一件件分类塞进了画包的专用隔层,整理得妥妥帖帖,没半分疏漏。

    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夏天,这几十天的时光像被温火慢熬的蜜,软乎乎地浸满了她记忆的边角。

    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着,里面的棉袜窸窸窣窣蹭着布料,像在跟着一起附和这趟临时改了路线的行程。

    按照创作的主题和逻辑顺序,认认真真夹进了加厚的防水画夹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悬了好几天的离别愁绪,像一块被温热水泡开的奶糖,忽然就软了下来,原本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不舍,此刻也跟着化出了甜丝丝的味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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